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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安水利行（第1页）

那日从宫里回来，我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锦彤趴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些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画几笔就停下来想一想，想完了又继续画。我看着她，没有出声。她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把纸推到我面前。

“阿沅，你看。”她说。

我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画着一些线条和方框，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可我能看懂。那是她从前跟我提过的“水利灌溉图”，说是在她们那个时代，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干旱的土地也能种出庄稼，不需要靠天吃饭。她说过很多次，每次说起来都眉飞色舞的，可说完又叹了口气，说“这个时代造不出来”。我看着她画的那张图，忽然觉得，也许不是造不出来，是没有人去做。

“锦彤，”我说，“你这个法子，如果交给朝廷，能做成吗？”

锦彤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如果皇帝肯出银子、出人手，专门找人去弄，应该能成。可是阿沅，皇帝会信吗？我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说的话，谁会当真？”

我没有回答。我在想另一件事。皇帝信任我，这一点我从来都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不只是看一个臣子的妻子，更像是看自己的孩子。他常说“朕要是有一个像阿沅这样的女儿就好了”，这话他说了很多遍，每一次都说得很认真。我从前只是听着，笑笑就过去了，可此刻我在想，也许这份信任，可以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我想起了济安。京城下面的一个小城镇，地势低洼，河道淤积，旱时无水，涝时成灾。百姓靠天吃饭，年景好时勉强糊口，年景不好时颗粒无收。去年夏天一场大雨，淹了三百亩地，颗粒无收的百姓扶老携幼逃荒，有人卖儿卖女，有人吊死在自家门口。锦彤不是济安人——她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济安，没有王爷，没有王府。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落在济安城外的树林里，一个人在山中活了三天，差点死掉，被王爷救下。她当初说自己“来自济安”，是编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需要一个来历，她选了济安。

可她说起济安百姓的苦日子时，眼眶红了。她说：“阿沅，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我们那个时代，这种事不应该发生的。”她不是济安人，可她在济安城外的树林里待了三天，远远地见过那些百姓的脸。她记得他们的样子。

如果这个法子能在济安先试行，成了，百姓受益，朝廷推广；不成，也不过是一地之事，不至于牵动全局。我越想越觉得可行，便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我进宫了。

皇帝在御书房见我。他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为什么事发愁。太监通报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嘴角弯了起来。

“阿沅来了，”他放下奏折，朝我招了招手，“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龙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皇帝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从我的眉眼移到发髻上的白玉簪，又从白玉簪移到身上月白色的褙子，笑了一下。

“今天怎么想起进宫了？是不是璟王那小子欺负你了？”

“父皇说笑了，”我笑了笑，“王爷不敢欺负我。”

“那是什么事？”

我从袖中取出锦彤画的那张图纸，展开来，放在龙案上。皇帝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什么？”

“水利灌溉的图样。”我说，“是一种可以让干旱的土地也能种出庄稼的法子。”

皇帝的目光又落回那张图纸上，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我坐在旁边，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这是谁画的？”皇帝终于开口了。

“锦彤。”我说，“就是我府上那个丫头。”

皇帝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他没有问“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也没有问“这个法子可不可靠”。他只是看着那张图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有些意外的话。

“阿沅，你信这个法子？”

“我信。”我说。

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是在做什么决定。我看着他的侧脸，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一些，眼角皱纹也深了。他老了，可他的眼睛还亮着，像两盏不灭的灯。

“朕让人去试试。”他说。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父皇不问问这法子是从哪里来的？”我问。

皇帝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慈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