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到大殿门口,徐寿辉的灵位之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台阶下那一片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的人头,和无数双灼热仰视的眼睛。?你抬起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向下压的动作。?沸腾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迅速低落,最终化为一片压抑着激动与期待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风声呼啸。?“诸位弟兄,”?你的声音响起,因长途征战、伤势与此刻心绪而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自采石起兵,白衣素镐,至今已逾数载。幸赖将士用命,苍天庇佑,我等。终逐胡虏,克复大都,光复汉家旧都。”?你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仿佛在看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当年,陈某在徐公灵前,刺臂沥血,立下重誓。”你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一为驱逐元虏,复我汉室山河;二为……功成之日,自当以项上人头,亲赴九泉,向徐公陛下——谢弑主之罪,求一个了断!”
?“轰——!”?话音未落,下方已是一片惊骇的骚动!无数将士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都督不可—!!”?张定边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魁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冲出队列,几步抢上台阶,竟不顾一切地扑跪在你面前,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抱住了你的双腿,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已是虎目含泪,声音因极致的惊骇与悲愤而完全变了调:?“都督!您万万不可啊!您为这复汉大业,身背污名,忍辱负重,多少次九死一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采石五通庙清君侧,到如今站在这大都宫门前,您身上哪一处伤,不是为汉家天下而受?您流过的血,早已将任何虚妄的罪名洗净!若您今日……今日真要自裁于此,那这刚刚光复的河山怎么办?这几十万追随您、将性命前程都托付给您的将士怎么办?天下亿万重见天日的百姓怎么办?!徐公陛下在天有灵,也绝不愿看到您用这种方式‘谢罪’!他若要怪,便怪我张定边未能保护好都督!您若死,便是让汉家江山再度无主,让这八年来战死的无数弟兄的血——白流!!”?
“张将军所言极是!”李思齐紧随其后,率着一大群高级将领,“呼啦”一声全部跪倒在台阶上,以头抢地,额头撞击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都督!您的‘罪’,早就在收复开封、洛阳、平定江南、北伐大都的赫赫功业中,被天下人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您不是罪人,您是挽救华夏衣冠、再造山河的千古功臣!徐公若知今日,必以您为荣!请都督以天下苍生为念,万勿行此绝路!”?你看着脚下泣不成声的张定边,看着台阶下黑压压跪倒一片、额头见血的将领,眼中似乎有剧烈的挣扎与痛苦闪过。你猛地一咬牙,右手迅疾如电,探向腰间!?“锵——!”?佩剑出鞘的龙吟,凄厉地撕裂空气!?雪亮的剑锋,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刺骨的寒芒。剑尖调转,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刺向你自己的心口!?“我陈友谅,弑主之名,天下皆知!”你的声音因用力与某种“悲壮”的情绪而嘶哑颤抖,素白的衣袖因手臂绷紧而拉出凌厉的线条,牵动了左肩旧伤,剧痛让你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脸色更白,眼神却决绝如铁,“当日灵前誓言,字字泣血,岂是儿戏?!今日大业已成,胡尘已靖,若食言而肥,苟活于世,与那些背信弃义、欺世盗名之徒,又有何异?!让我——以死明志!以谢徐公——!!”?“噗——!”?利刃刺入皮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骤然爆开!?剑尖入肉三分!滚烫的鲜血,瞬间从你心口位置的素白衣袍内洇出,迅速扩大,染红了一片。血珠顺着剑锋与剑穗滴落,一滴,两滴……砸在脚下光洁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猩红梅花。?
“都督——!”?“主公——!”?张定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嚎叫,目眦尽裂,合身扑上,用尽全力去夺你握剑的手!李思齐与其他将领也疯了一般涌上,七八只手不顾一切地按住你的手臂、肩膀、胸膛!台阶下的将士们看到你胸前迅速扩大的血渍,瞬间红了眼眶,黑压压的人群发出震天的、带着哭腔的呐喊与哀求:?“都督留命——!”?“请都督三思——!”?不知何时,得到消息的百姓也冲破了外围士兵的阻拦,涌到了广场边缘,看到殿前台阶上那夺剑流血的一幕,无数人骇然跪倒,以头抢地,哭喊声汇成一片悲恸的海洋:
?“陛下不可啊——!!”?“请陛下登基!以安天下—!!”?你被众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胸口伤处的鲜血仍在渗出。你奋力挣扎着,因剧痛和“激动”而喘息剧烈,声音破碎却依旧试图嘶吼:?“放开我!让我死!我身负罪孽……苟活至今,只为……兑现北伐诺言,驱逐胡虏……如今心愿已了……让我……让我去徐公面前……领罪……!”?“都督!您若真要‘赎罪’,便不该求死!”张定边死死压着你的手臂,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你,泪水混着汗水泥污滚落,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您该活着!以这光复河山的功绩,以这天下共主的身份,去告慰徐公在天之灵!去重整这破碎的山河,去安抚流离的百姓,去让徐公‘抗元复汉、拯救苍生’的遗志,真正在这片土地上实现,发扬光大,传之万世——这才是对徐公、对战死沙场的所有弟兄,最好的交代!最重的告慰!!”?他喘着粗气,几乎是用吼出来的:?“您若此刻执意自裁,才是真正的背弃!背弃了徐公的遗志!背弃了几十万将士的鲜血与忠诚!背弃了天下苍生对太平盛世的最后期盼!那才是……万死难赎其辜啊—!!”?
“请陛下登基——!”?“以安天下——!”?殿前殿下,诸侯,将士与百姓的哭喊、哀求、请命声,此刻彻底汇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足以掀翻殿宇的滔天声浪!每个人都声嘶力竭,泪流满面,仿佛要用这声音,将这白衣染血、几欲自戕的“英雄”,从“殉道”的边缘强行拉回人间,推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你停止了挣扎。?任由张定边等人夺下你手中染血的佩剑,“哐当”一声扔在远处。你踉跄了一下,挣脱了众人的搀扶,向后跌退两步,背靠在了大殿的门框上,正好倚在徐寿辉灵位之侧。胸口伤处的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灵位前的青石地面上,与你额角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
?你缓缓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台阶下那一片跪伏的、黑压压的、无数双含泪的、充满敬畏、期盼、恐惧、狂热眼睛。你看着张定边脸上未干的泪与决绝,看着李思齐等人额头磕出的血迹,看着更远处百姓们脸上的惶急与恳求……?然后,你突然笑了。?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那是一个混杂了无尽疲惫、惨淡、自嘲,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尘埃落定般神色的笑容。两行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你沾染血污与尘灰的脸颊,滚落下来。泪水冲开血痕,留下清晰的轨迹。?
“呵……呵呵……”你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沫摩擦的气息,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天下苍生……将士厚爱……竟至于此……”?你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骨。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挣扎、痛苦、决绝,似乎都随着那口浊气一同吐出,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认命般的平静,与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好……”?你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沉重:?“我便……应了这天下苍生之心,将士之愿。”
?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你。?你顿了顿,目光落在身旁徐寿辉那朴素的灵位上,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然,陈某有三事,需公告天下,若不应允,宁死不为。”?“其一,徐公陛下,追尊为‘武烈皇帝’,入太庙正位,享万世祭祀,永为我朝开国之祖,后世子孙,不得或忘。”?“其二,”你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鲜血浸透的素白衣袍,声音平淡却坚定,“我陈友谅,此生仍着素服,不饰纹绣,不戴冕旒。此身罪愆,一日未消,一日不敢忘形。此誓,至死方休。”?“其三,”你的目光抬起,投向广场上无数将士百姓,缓缓说道,“国号大承。承:承天命、承民心、承先主之志。年号……便定为‘洪武’。
武,以彰徐公陛下抗元复汉之武烈遗志;洪,愿我华夏山河,自此洪福齐天,永享太平。”?说完这三点,你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身体又晃了一下,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圣明—!!”“大承”“大承…”?“洪武!洪武!洪武—!!”?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欢呼声浪,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直冲九霄!声浪之巨,仿佛连巍峨的大明殿都在微微震颤!张定边、李思齐等人热泪盈眶,以头抢地,泣不成声。无数将士激动地互相拥抱,捶打胸甲。百姓们更是哭喊跪拜,如痴如狂。?张定连滚爬爬地起身,嘶声命令军医上前。几名军医手忙脚乱却又小心翼翼地上前,为你包扎胸前的伤口。
李思齐则已强抑激动,率着文武百官,整理袍服,按品级列队,躬身肃立。?你推开军医想要搀扶的手,拒绝了亲卫递上的、早已准备好的帝王冠冕袍服。就穿着那身染血的素白旧袍,胸前裹着厚厚还还在渗血的绷带。?然后,在所有人狂热、敬畏、含泪的注视下。?你缓缓地,一步一步,踏上了那通往大殿最高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的、漫长的丹陛御阶。?
步伐很慢,带着伤病的滞涩与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异常坚定。?终于,你走到了御座之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殿外,面向那跪满了广场、宫城乃至仿佛延伸至整个天下的臣民与山河。?素衣染血,额角带伤,身形瘦削。?然而,当你站在那至高之处,缓缓抬起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天际时,那身影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与身后巍峨殿宇的映衬下,却挺拔如历经风雪雷电而不倒的孤松,沉凝如承载了神州山河重量的基石。?悲情,孤高,疲惫,伤痕累?却又蕴含着一种无可置疑的、君临天下的威严,与一种仿佛与这刚刚光复的古老文明血脉相连的、深沉静穆的气度。
?这一刻,是你半生颠沛、半生算计、半生以“忠义”与“赎罪”为名、行杀伐权谋之实的漫长演出的——终点与高潮。?亦是一个以“白衣仁君”“洪武大帝”为名的、注定将流传千古、被无数稗官野史、文人墨客、百姓口耳不断渲染神化的帝王传说——那最为光辉、亦最为复杂难言的起点。?朔风依旧在呼啸,卷动着赤旗。?但一个时代,确已终结。?而另一个时代,随着你染血的白衣身影立于这丹陛之上,无声地,开启了它的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