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凯瑟琳说,“等到了内布拉斯加,我们天天这样吃饭好不好?”
母亲看着她,笑了。“好。天天给你做。”
凯瑟琳靠在母亲身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马车停了,弗里德里希在生火,母亲不在旁边。
“妈?”她揉着眼睛喊了一声。没人应。心不知怎地有点慌。
她坐起来,四处张望。月光下,她看到灌木丛那边有动静。
“别动!我看到一个好东西。”
母亲的声音从灌木丛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她很少听到的兴奋。然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在空旷的荒野里炸开,惊起远处树上的鸟。
凯瑟琳跳下车,拼命往灌木丛跑。
月光下,母亲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小腿肿得变了形,皮肤发紫发亮,两个牙印在肿胀的肌肉上张着嘴,黑色的血从里面汩汩地往外冒。
旁边有一条响尾蛇,正往草丛里滑。
凯瑟琳扑到母亲身边时,弗里德里希已经跪在地上,用布条死死勒住母亲的小腿。
“去拿你妈妈的药典!里面有解毒方子。”弗里德里希的声音嘶哑。
“不用!我记得,蛇毒用半边莲和七叶一枝花!”凯瑟琳冲进黑暗里。
月光下,她在草丛里疯狂地翻找。
半边莲。她找到了。
七叶一枝花。她找了很久,找遍了每一块石头后面、每一片灌木丛底下。
没有,只有半边莲,没有七叶一枝花。
“爸,我只找到半边莲。七叶一枝花这里没有。”
弗里德里希翻开药典,手指在书页上飞快地划。他翻到一页,停下来。上面是母亲的笔迹:
“七叶一枝花,亚洲特有,美洲未见分布。”
弗里德里希的手停在那一页上,一动不动。凯瑟琳跪在他旁边,看着那行字。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书页上。
母亲的手从弗里德里希的掌心里滑了下去。她的嘴唇从青紫变成了灰白,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父亲把母亲的手握在掌心里,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
凯瑟琳跪在那里,把半边莲攥在手心里。草药的汁水从指缝间滴下来,绿的,像眼泪。
弗里德里希站起来,把母亲抱起来,走到路边的一个山坡上。他们用木板钉了一块牌子。弗里德里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木板上刻字。他的手在抖,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江忍冬
1822-1863
刻完这两行,他又刻了一行德文:“DubistmeinLeben,meinHerz,meinalles。”
凯瑟琳看着那行字。“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弗里德里希的声音很哑。“‘你是我的生命,我的心,我的一切。’你妈妈喜欢这首诗。我追她的时候,念给她听的。”
他把木牌插进土里。凯瑟琳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半边莲放在木牌前面。
“妈妈,”她说,“我欠你一株七叶一枝花。我一定会找到的。”
“走吧。”弗里德里希说。他没有回头。凯瑟琳跟在他后面,也没有回头。
马车继续往西走。弗里德里希坐在车头,背弯了很多,话更少了,只是赶车。偶尔停下来打水,给凯瑟琳摘一把野果,沉默地递过去。凯瑟琳接过来,也沉默地吃完。
两个月过去了,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
凯瑟琳有时候会在夜里听到他在咳嗽,压着声音,怕吵醒她。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白天她想替他赶车,他把缰绳攥得更紧。“不用,”他说,“你看着路就行。”
她就坐在他旁边,帮他把坑洼和石头指出来。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程又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