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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舱石（第3页）

穆贝贝站在场地中央，等着他。他看着那个从通道里走出来的人。头发灰白，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可他的眼睛，还亮着。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战意，是别的——是那种“我还没倒下”的倔强。

穆贝贝忽然想起一个人。他的爷爷，穆恩。那老头也这样。无论受了多重的伤，无论还剩多少力气，只要还能站着，就不会倒下。不是逞强，是习惯。是那种扛了一辈子、已经忘了什么叫倒下的习惯。

马如龙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都没有说话。

裁判的令旗落下——

穆贝贝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马如龙。看着那个虚弱得随时会倒下的人，怎么撑起第一道防御。看着那防御怎么在自己的攻击下一道一道碎裂，看着他怎么在碎裂之后，继续撑起下一道。他在扛。用那些残破的魂导器，用那些仅剩的力气，用那条命——扛。

穆贝贝忽然不想打了。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样赢，没意思。他是光明圣龙的继承者，是穆恩的孙子，是史莱克的队长。他应该堂堂正正地赢，应该用最强的力量击败最强的对手。可现在站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全盛状态的马如龙了。他只是一个用命扛到现在的、快倒下的人。

穆贝贝的攻击慢下来。他开始收着力打。开始让马如龙有机会喘息。开始等他认输。

可马如龙没有认输。他还在扛。那些魂导器已经碎了七七八八，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模糊。可他还在扛。用那些残破的、勉强能用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扛。

穆贝贝的眉头皱起来。“认输吧。”

马如龙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他面前。

穆贝贝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认输。不是因为骄傲，不是因为固执，是因为他是队长。队长就要站到最后。这是他的规矩，他的信仰，他活到现在的理由。

穆贝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平静。那就堂堂正正地赢吧。用最强的力量，击败这个最强的对手。

穆贝贝的周身亮起光芒。光明圣龙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那纯净的、足以焚尽一切黑暗的光芒，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龙影。那龙影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马如龙看着那道龙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击，他扛不住了。可他还是举起了审判之剑。那把剑已经黯淡无光，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它和他一样，已经是强弩之末，已经是最后一次绽放。

他把最后一点生命力注入剑中。剑身亮了。很弱。很淡。像是风中残烛。可它亮了。光明与黑暗，在他手中最后一次交织。然后，他迎着那道龙影，斩了下去。

光芒炸裂。穆贝贝的龙影轰然落下，摧枯拉朽般碾碎那道残破的剑光。余波撞在马如龙身上，把他整个人抛了出去，重重摔在场边的地上。

马如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睁着，看着赛场上空那盏巨大的魂导灯。那灯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像是另一个太阳。他想，原来这就是最后的感觉。不是疼。不是怕。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可以歇一歇了，像是终于不用再扛了。

穆贝贝冲过来。他蹲在他身边，脸上满是惊慌。他喊着什么，马如龙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只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马如龙想说什么。想说你不用自责。想说这不怪你。想说你也是队长，我也是队长。队长对队长，堂堂正正，有什么好自责的。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穆贝贝，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笑。很淡。很轻。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那种笑。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穆贝贝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跑过来了。有谁在喊他。有谁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他只看自己这双手。这双手，刚才杀了人。不是故意的。不是有意的。可那又怎么样呢？那个人死了。死在赛场上。死在他手里。死在他调整力量、试图“堂堂正正”之后。

他杀人了。

穆贝贝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都在扭曲。那些光，那些人，那些声音——全都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变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杀人了。他是穆恩的孙子，是光明圣龙的继承者，是史莱克的队长。他从小被教导要堂堂正正，要光明磊落，要守护该守护的人。可他杀人了。在赛场上。在全大陆所有人的注视下。杀了那个用命扛到最后一刻的、刚刚赢了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日月战队的队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场边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来的。不知道身边那些人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他只知道，那双手，一直在抖。抖得停不下来。抖得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停下来。

日月战队的队员们冲进场内。他们围在马如龙身边，喊着，哭着，叫着。陈飞跪下来，抓着马如龙的手，那手已经凉了。米迦站在旁边，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流下来。

笑红尘站在最外面。他没有冲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围着马如龙的人，看着那道躺在地上的身影。他想起刚才扶他下场的时候，马如龙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那时候他以为他只是累，只是需要休息。他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他想起马如龙走出休息室时说的那句话。“我是队长。队长就要站到最后。”他真的站到了最后。

笑红尘抬起头，看向天空。他忽然想，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是站在后面的。他们不是天才，不是怪物，不是那些注定要被记住的名字。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的、靠汗水、靠坚持、靠无数次摔倒又爬起来才走到这里的普通人。可就是这样的人，撑起了所有天才背后的一切。就是这样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出来，扛住一切。就是这样的人，用命，换了那一场胜利。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笑红尘低下头。他的眼眶红了。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围在马如龙身边的人，看着那道再也不会动的身影，看着那盏依旧亮着的魂导灯。他记住了。记住了这一刻。记住了这个人。记住了这个普通的、不是天才的、却比任何人都更像队长的——马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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