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燧摇头,斩钉截铁:“光不骗人!骗人的,是挡光的人。”
我笑了。
抬手一招,泗水河面忽起涟漪,水汽蒸腾而上,在半空凝成一面巨大水镜。镜中映出天准尺,也映出远方滚滚烟尘。
“那就让天下人亲眼看看——”我声音不高,却如洪钟贯入每个人耳中,“何为光,何为影,何为亘古不变的‘准’。”
水镜陡然扩大,镜面波光流转,竟将三百里外沇水南岸的争执之地,纤毫毕现地映在所有人眼前!
镜中,冀州伯的战车阵列森然,青铜矛尖寒光闪烁;他身旁老祭司高举一柄漆木尺,尺身斑驳,刻着早已失传的蝌蚪文。而就在那尺影投落之处,地面赫然浮现出另一道影——细长、锐利、带着梧桐芽特有的青翠光泽,正稳稳叠在老祭司的尺影之上,分毫不差。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唯有水镜中,两道影子静静交叠,一道来自三千年前的传说,一道来自今日熔炉的烈火——而它们,在光之下,严丝合缝。
垂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梧桐叶簌簌而落:“原来如此!原来‘准’从来不在尺中,而在光里!在天地呼吸之间!”
他猛地将天准尺高举过顶,青铜棱面折射日光,化作千百道金线,如剑如矢,射向四野八荒。
“传令!”垂声如惊雷,“即刻铸‘天准台’三百六十座!东至扶桑,西抵流沙,南尽交趾,北达幽都!凡筑台之处,必立此尺,必悬此镜,必教万民——”
他顿住,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我身上,一字一顿:
“**认光,不认权;信影,不信言;守准,不守私!**”
话音落,泗水河面轰然炸开百丈水柱!水珠在日光中迸裂,每一颗都映着天准尺的棱角,每一颗都是微缩的日晷,每一颗都在无声宣告:
——薪火所至,自有光明。
——光明所至,自有准绳。
——准绳所至,自有不灭的人心。
我站在高台边缘,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第一座“天准台”的基坑已开始挖掘,夯土声咚咚如心跳。近处,阿燧蹲在铜尺旁,正用小刀刮去尺身一处铜锈,露出底下崭新锃亮的青铜——那光芒,竟比正午的日头还要灼目三分。
忽然,他抬头问我:“先生,若有一天,所有天准台都塌了,所有尺都锈了,光也不见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俯身,从他掌心拈起一粒刮下的铜粉。它在阳光下闪烁,细小,却倔强。
“那就做自己的光。”我说,将铜粉轻轻弹向风中,“做自己的尺。”
铜粉乘风而起,飞向湛蓝苍穹。在它飘升的轨迹尽头,我仿佛看见无数个阿燧正蹲在不同的土地上,用不同的材料,刻着不同的星图——竹简上的,陶片上的,龟甲上的,甚至后来人用墨写在纸上的……
薪火从不靠一座高台燃烧。
它只靠一代代人,俯身拾起那一粒不肯熄灭的铜光。
(全章完|字数:4498)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