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阿稚却突然跑上前,蹲在黄豆旁,伸出小指,蘸了一点香灰,在夯土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圈中点了一点。
“火种。”他仰头,眼睛亮得惊人,“先生说,人族第一把火,不是天降,是燧人氏钻木取来的。可木头不会自己冒烟,得有人守着,吹气,添柴,护着那点火星子不灭——这才是礼!”
他顿了顿,小手指向广场东侧——那里,几户人家屋檐下,各自悬着一只小陶罐,罐中炭火长年不熄,名为“薪罐”。罐口蒙着细葛布,布上熏着淡淡青烟,正是此刻黄豆中香灰的来处。
“礼典,就是守火的人。”阿稚声音清亮,穿透寂静,“守人族的火,守心里的火,守……先生袖子里那团不灭的光。”
全场死寂。
我垂眸,看着自己垂落的袖口。那里,一点微光正悄然浮动,青白相间,温润不灼,是陈曦初生时那缕灵光,也是人族千万次钻木、击燧、聚薪、传火所凝成的愿力结晶。
它一直都在。
我抬手,将那点光,轻轻按向黄豆。
光没入香灰刹那,整捧灰烬无声腾起,化作一缕袅袅青烟,盘旋升腾,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幅图景:篝火熊熊,老者授幼童钻木,少年将火种分予邻家,妇人以火烤黍,匠人借火铸铜,巫者持火燎祭……火光流转,映照出人族万载不绝的剪影。
烟图持续三息,倏然散作点点金尘,簌簌落回黄豆之中。
“礼典。”我开口,声音如钟磬初鸣,“阿稚,你守火。”
他用力点头,小胸脯挺得笔直,仿佛已肩负起整座昆仑山的重量。
五豆分定,五典立成。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西南角蚁穴方向,忽传来一阵急促“沙沙”声,如细雨骤打芭蕉。众人惊愕回头——只见数十只工蚁正疯狂涌出穴口,触角狂颤,六足疾蹬,背上却空空如也!它们不再衔粮,而是直直冲向广场中央,绕着五只陶豆疾走,触角频频点向青豆与白豆,又倏然转向黄豆,仿佛在传递某种十万火急的讯息!
阿稚第一个扑过去,趴在地上,耳朵几乎贴住蚁群:“先生!它们在喊——‘粮仓潮,药圃虫,火塘弱,快!’”
瞫、阿妘、夔、伯益四人脸色剧变,不约而同转身,朝着各自典司方向狂奔而去!
我立于台边,望着五道奔向不同方向的背影,望着地上仍在疾走报信的工蚁,望着阿稚仰起的、写满焦急与笃信的小脸……忽然朗声大笑。
笑声震动云霄,惊起栖于古槐的百鸟。
“好!”我朗声道,“五典既立,非为分权,实为同心!今日蚁群示警,明日风雨摧屋,后日疫疠潜行——仓典运粮,医典施药,工典修舍,教典传策,礼典聚心!五典如指,共握一掌,方为人族之手!”
我解下腰间那枚乌木火印,高高举起,印面火焰纹路在日光下灼灼燃烧:“自此,五典吏员,皆持此印副玺。印在,职在;印失,职废。印火不熄,人道不坠!”
话音落,五道身影已奔至各自方位——瞫已率人撬开粮仓木门,一股霉味混着湿气扑面而出;阿妘正蹲在药圃边,指尖捻起一片被啃噬的蓍草叶,面色凝重;夔单臂挥锤,正砸向歪斜的火塘石基;伯益已展开竹简,就地以炭条疾书“防潮十六法”;阿稚则奔至村口老槐下,踮脚取下悬挂的薪罐,小心翼翼揭开葛布——罐中炭火果然微弱,仅余一点暗红,将熄未熄。
我缓步走下夯土台,走向那捧青檀香灰。
指尖轻触灰面,一丝灵光悄然渗入。
灰烬深处,一点幽光,如星初燃。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昆仑墟深处,一座万年冰封的寒潭底部,某双沉睡的眼睑,正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全文完,共计4498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