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母妃要打便打吧,趁我还活着的时候。”
秦太妃眼眶通红,掐着他肩膀的手不觉用力:“我不许你说这种话!为娘日夜祈福抄经,寻遍名医药方,不曾放弃一日,你又凭什么作践自己的身体?!”
“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衡儿……母妃拼死生下你,不是叫你自暴自弃、枉顾自身的性命的啊!”
“当年你外祖一家视我为弃子,主位何氏跋扈欺侮,我在后宫如履薄冰,又受过多少明枪暗箭,不都过来了吗?”
“你可是我秦沅的儿子!怎么能轻易认输?!”
李衡失声,茫然地看着秦太妃。
是他太懦弱、太无用了吗?
怪他太脆弱吗?
从天之骄子沦为废人,从未放在眼里的纨绔可以轻易将他踩在脚下,父亲、手足都抛弃他,连挚友也渐行渐远……
昔日的理想、信念,通通化作泡影。
他终日在轮椅上度日,苟延残喘至今。
还不够吗?
万千思绪连同心头的苦楚淤塞在咽喉,刀锥般传来阵阵疼痛,李衡张开唇想要辩驳,却发不出丁点声音。
秦太妃哭道:“你得活着,才能报仇,才能不叫那些人看轻你!”
他要怎么报仇,又该同谁报仇?
当初连父皇也没查出始作俑者……
秦太妃不忍见他悲戚的模样,扑过去抱住他:“儿啊……难道你忍心丢下母妃,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若死了,我还活个什么呢?”
“母妃只有你了啊!”
李衡终于动了,他空寂的眼中滚出一滴泪,一滴接一滴。
记忆里的母亲向来冷傲,哪怕在自己当年坠马落下腿疾时,也未曾露出这般姿态。
他自以为早就熟悉秦太妃拿捏自己的招数,再也不会为之动容。
却听见母亲近乎祈求的声音:“为娘年纪大了,经不住刺激……我已经不再求你去争什么宏图伟业了,就想你平平安安活着,娶妻生子,好不好?”
“至少在我闭眼前,别再做傻事了……”
瘦削的手颤抖着,擦掉秦太妃的眼泪,李衡咽喉哽痛,说出这句话时,近乎泄了浑身的力。
“好……”
风声细弱呜咽而过。
薛令仪还不知道自己的盟友快要被策反了。
她穿着窄袖袄和长棉裤,呼吸不疾不徐,双手缓缓上举,微顿后又缓缓回落。
“这就是八段锦的第一式,双手托天理三焦。”
托她姥姥的福,薛令仪除了会中医,对传统文化还各有涉猎,虽然都只会些皮毛,但偶尔也能派上用场。
院里站了五六个侍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也有样学样地举起了手。
正洒扫的、或是不愿加入的丫鬟们觉得有趣,正笑着偷看。
王妃活泼好动,待底下的人十分友善,每日晨起看见谁都要招呼一声,竟也差不多将她们院里的人都认识了个遍。大家也都不怕她。
薛令仪对那边的动静视若无睹,耐心地又说了一遍呼吸和动作的要领,将女孩们不规范的地方纠正了。
——想笑就笑呗,反正最后都会被她抓过来练八段锦。
笑得最大声那个,我偷偷记住你了哦。
“注意细节,配合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