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在拐角的阴影里。视线越过木柱,轻轻落向并肩走来的两人。
男队士眉宇间尽是热忱期冀,而走在内侧的初来,脸色虽透着未愈的病态苍白,唇角却噙着一抹清浅弧度。
……她在笑。
义勇怔怔地站在原地,左胸绞紧连绵不绝的钝痛。
原来如此。
面对那个与她有着同样“献身觉悟”的同僚,她能笑得如此轻松坦荡;而面对自己,却只剩长满倒刺的防备与力竭的争吵。
那晚她混着泪与血气砸下的字句,又在耳畔清晰回响:
——“如果你只想找一个能安安稳稳待在安全地带、永远不会让你体验失去之痛的人……那我受不起。你也不该把过去的遗憾与恐慌,强加给现在的我。”
不是一时激愤,她是认真的。
义勇缓缓阖上眼。他终于悲哀地意识到,自己那份沾染着姐姐与锖兔鲜血的创伤,看到她在危险边缘试探便控制不住发疯的恐慌,对初来而言,从来不是庇护,而是沉重的、不被需要的枷锁。
她是一柄注定要在战场上卷刃的刀,而他连直视缺口的胆量都没有。两条道路之间,横亘着深不见底的断层。
如果他的靠近徒留压迫与痛楚,如果他的在意构成了对她信念的亵渎,那么,他唯一能给出的成全,就是彻底退开她身边。
义勇重新睁开眼。
他将所有的惊惧、心痛、酸涩,以及那份尚未宣之于口便已枯萎的情愫,一寸一寸压进心底最幽暗的深渊。他催动呼吸法放缓呼吸,强迫放松每一块紧绷的肌肉,让水汽重凝成冰盖住眸间的失意。
他选择把自己退回成那个没有多余感情、只懂任务斩鬼的水柱。
然后,步频恒定、不疾不徐地踏了拐角的阴影。
视线交错的瞬间,他还是捕捉到初来眼底猝不及防的震颤,以及震颤之下强作镇定、退避身形的隐忍。
男队士垂首行礼:“富冈大人。”
接着,是她干涩的一句“……富冈大人”。
富冈大人?
上一次这么唤他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几个字疏远得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义勇的喉结缓慢干涩地上下滑滚了一下,咽下了满怀酸涩。
……一步。
交汇时,初来身上清苦的药草味和他熟悉的皂角气息钻入鼻腔。只要他偏转半寸,就能看清她左肩的伤痕;只要他顿停下脚步,就能问一句“还会疼吗”。
但他没有。
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施舍半分的目光。视线似无情的霜雪,冷淡地从两人发顶越过。
“借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平稳、不见半点起伏,完美的上下级应对。
擦肩而过时,秋风撩起初来的衣摆,蓝色的羽织擦过他的余光,却是他在世间唯一想要伸手留住的色彩。
可他没有回头。他以强制的自律,迈着原有的步伐,毫不留恋地向前走去。
风吹散了交错的倒影,也斩断了最后的牵念。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转过下一处拐角,确认自己完全剥离了她的视野,义勇那机械般恒定的步伐才泄露出一阵踉跄。
他停在空无一人的庭院深处,无力地闭上了干痛的双眼。
心口一阵接一阵抽痛着,可脸上却依旧不见波澜。他做到了。用最料峭的寒冰将她全数推出自己的世界,也亲手掐灭了苟延残喘的救赎。
往后,她可毫无顾忌地去践行她的猎鬼之道;而他,将拖着孤独的冰川,继续在无间地狱里独行。
枯叶簌簌砸落于羽织,堆起一片死寂。
在尚未冰冻的平和时日里,鎹鸦是两人之间隐秘却鲜活的纽带。
初来的鎹鸦性格跳脱,总会在任务结束后的清晨扑腾着羽翼,砸开水柱宅邸的窗棂。信笺里的内容大多琐碎,有时夹着枚脉络奇特的银杏,有时抱怨某处藤之家茶水里发涩的陈根味,又或用极淡的笔墨带过一句斩鬼时不小心划破了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