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柱合会议上帮我说话,”她的声音轻轻的,尾调却拉长了一点,“我很开心。”
“嗯。”
“您记得我喜欢红豆馅,”她又晃了晃他的袖边,“我也很开心。”
“嗯。”
“您说我的御守比店里的好,我……”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眼眶里那层薄薄水雾终于凝成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可她还在笑。
“我最开心了。”
眼泪宛如砸在义勇心尖。她明明在哭却拼命弯起嘴角,泪珠还挂在脸颊上笑容就已经先一步绽放开来,捏着自己袖边的手指仍在轻轻颤抖,像雨后枝头将落未落的水滴。她眼底藏的那些太久的东西,小心翼翼了一整个夏夜、谨慎了一整年、克制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心意,此刻终于全部袒露在他面前,毫无保留,也无退路。
理智与克制被这滴泪化散,他没有再迟疑,翻转过手腕,温热的掌心直接强势地包裹住她还捏在袖口的手。常年握刀结出的粗糙薄茧,与她虎口处同样的凹凸硬痂紧紧贴合在一起。
透过肌肤传来的体温比她低,可初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沉稳笃定的暖意包裹了,又像一团不灭的火,将她彻底烧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训练场上第一次握刀时,义勇从身后帮她调整握柄的姿势。那时他的手也是这样覆着她的,干燥,温热,稳定。她紧张得忘了呼吸,只觉得那只手离她那么近,近得她几乎能数清他指背上每一道细纹。那时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多想。而现在,她依然一动不动,但交握双手下紧连的心意,早已不一样了。
喜欢她。
感受着掌心中脉搏的蓬勃跳动,义勇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
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不是书卷里写的那些轰轰烈烈、非你不可,是怕她受伤、怕她独自面对恶鬼时来不及等自己赶到,想把她的平安和喜乐都纳入自己的职责范围,却不敢让她知道。更是刚刚她唤自己“义勇先生”时,心底那道细密而酸涩的欢喜。
原来这就是喜欢。
在无数个寻常日子里,一点点累积,一层层沉淀,直到此刻她的手贴着他的掌心,那些被压抑的、被忽略的、被他自己反复否认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名字。
远处隐隐传来祭典收摊的声响,木板碰撞,人声渐远。岸边的灯笼一盏盏熄灭,光影一寸寸收拢,将夜色归还给河水。
初来终于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睫毛湿漉漉的,眼角也泛着红,可眼底比方才万千烟火在天幕上绽放时还要亮。
“义勇先生。”她回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掌心贴上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鼻音,在他听来却像山间第一次融雪时淌下的溪水,清澈舒缓,“我们以后也一起看烟花,好不好?”
不是“您”,不是“可以吗”。
是“我们”,是“好不好”。
藤袭山上的孤雪,无数个无人等候的黑夜,在此刻化作心的跳动和他眉尾融化的温柔。
“好。”
字音落进风中,没入翻涌的河水。一枚早黄的梧桐叶擦过她肩头,轻飘飘掉在水面上,被涟漪推着、卷着,慢慢飘向远方。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此间两心同。
喧嚣散尽,长灯渐熄。河堤上只剩下他们二人,和一盏尚未熄灭的孤灯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镇子渐渐沉入夜的寂静,连祭典的余音也淡成了记忆里的回声。
他应该松开她的手,开口说那句“回去了”,如往常一样将她送到前往风柱宅邸的岔路口,然后独自转身走进自己的夜色里。
可他还是静静站着,紧握着她的手。
久到灯笼里的烛火又矮了一寸,河面上的碎光渐渐凝成完整的月影。
“回去了。”义勇率先打破沉默。初来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顺从地跟着他往回走。
路上的摊位大多已经收摊了,只剩下少数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灯笼的光依旧温暖,却比刚才暗淡了一些,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好似依偎在一起。
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初来走在前方。她的步伐轻快了些许,义勇默然跟在她身后两步距离,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
快走到岔路口时,初来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义勇。夜色中,她的眼神带着微末的闪烁。
“义勇先生,”初来犹豫片刻,还是仰起头望向他,努力扬起一贯明媚的热烈笑容,试图冲淡空气中离别的涩意,“谢谢你陪我来夏祭,我很开心。”
义勇注视着她,喉结在夜色中轻轻滑动了一下:“我也是。”
听到这句回应,初来嘴角的笑意漾得更深,眼底的水光堪堪掩去了即将分别的失落:“那……我回去了。”
“嗯。”义勇点了点头,却率先迈开了步子。他走的方向并非自己的居所,而是通往风柱宅邸的路,且刻意放缓了步伐,无声地等待着身后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