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李靖又派出间谍,或造谣生事,或离间其心腹,或收买内线,或进行恫吓,制造种种莫名的恐怖,闹得突厥人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到了长安,先前投降的突厥人揭发检举:“唐朝官民中有人私下给萧皇后写过书信,正好可以查实。”
李世民眯起一只眼睛,没有吭声,好像在用心思。张玄素手捧笏板步出班部,奏请道:“陛下,事情非同小可,不可放过,应该当面询问萧后,查明事实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大唐天下未定时,突厥正当强盛,愚民无知,或许做过不应该的事。现在全国统一,既往的过错,不必再追究了。”李世民宽容地挥了挥手。
“太便宜那些人啰。”
“让他们自己去作反省,进行自我教育,效果可能还好些。朕不想分散注意力,精力要集中在战争上面,如何剪灭东突厥,根除国家的祸患。”
通漠道行军总管李勣配合李靖的军事行动,从云中出发,向西北进军。侵肌裂骨的北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雪尘蔽空,遮断视线。
走着走着,狂风铺天盖地而来,飞沙走石,天地仿佛连成了一片,核桃大小的冰雹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打得满脸肿疼。将士们只好佝偻着腰,用手捂住面孔向前行走。
人马进抵白道,李勣决计采取强攻。他让左右两军从两侧迂回包抄突厥,堵住他们窜逃的道路。自己带领中军主力从正面展开进攻,在最前沿摆开两列横一百○八人纵三十二人的弓箭手方阵,中间是骑军方阵,步军方阵紧随其后。
李勣怀抱令旗令箭,在侍卫的簇拥下,站在高阜望着蔽日的旌旗,林立的刀枪。战马踏动四蹄,发出一阵阵嘶鸣,他心头腾起了熊熊烈火:“我们终于拥有了强大的骑士军团,可以远距离地追逐敌人,实施毁灭性的打击喽。”
“好啊,让瀚海沙漠群在我们的脚下发抖吧!”丘行恭兴奋得手舞足蹈。
军马排列严整,万箭齐发。弓箭手轮番射击,压得敌军抬不起头来。骑军发起了冲锋,马刀飞舞,大地在马蹄的践踏下发出沉重的喘息声。突厥军乱了阵脚,边抵抗边后退,人马像朽木一般栽倒,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原。
风雪满天飞扬,尘沙蒙蒙,混沌一片,酷若扯起的灰黄色帐幔,简直分辨不出何处是天,何处是地了。战场上杀得昏天黑地,一会儿浑如野兽吼叫,一会儿又低沉下来,化作哀诉般的尖号。激战不到一个时辰,突厥兵马便开始败溃,逃的逃,降的降。唐军大获全胜。
颉利带着数万残兵败将退到阴山北面的铁山,寻着一个三面环山易守难攻的地方驻扎下来,一个人坐在大帐中喝闷酒。“李蛮子,你欺人太甚,逼得老子没有退路了!”他恨恨地骂道。
马奶酒已把他那紫色脸膛烧灼得变成了马肝色。他举起银碗“咕嘟”灌了一口酒,胡须沾上了星星点点的酒花,他下意识地拿衣袖擦了擦。
“苍天啊,你为什么老向着唐朝,而容不得突厥?我们也同样祭祀你,求你赐福,你却连年降灾。难道你要毁了咱们突厥民族?天不认人,老子也不认天!”
狂怒中,他把马刀朝阴霾的天空掷了上去。寒风摇撼着树枝,暴啸怒号,刮断了旗杆,刮走了旗幡。雪糁子随风而至,夹在团团片片的风雪里,顷刻间迷漫了整个原野。
义成公主也在自己的帐里进餐,听到颉利可汗的号叫声,蹙起了前额。她一心要替隋朝报仇,不断怂恿颉利南侵。可是老天爷偏要和她作对,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如今又被唐军一追再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她本想晚上与颉利好好商谈一下,如何摆脱困境,谋求一条出路。不料颉利酗酒发疯,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呢?
漠北一旦出现鸦噪,灾难就会降临。颉利的狂号,比乌鸦的叫声还要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突厥似乎就要毁在他刺耳的叫声之中了,或者四分五裂。不,不能让他任性而为——我复仇的希望会泡汤!——看来还得去劝阻他,开导他向前看,重新振作起来。
义成公主穿上银狐裘,走出毡包,向金顶御帐走去。颉利还在风雪中咆哮,怒吼。没有人敢靠近他。许多猫狗,平常一扎下营寨就在帐篷周围窜来窜去,而今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大汗,”义成公主喊道,“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我们还有数万人马,还有回天的力量。”
颉利可汗发泄了一通,累出了一身汗,酒也醒了几分。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气喘咻咻:“别瞎扯,咱不会自轻自贱的。咱只要有一口气,就要跟李世民干到底。有他无咱,有咱无他。”
“对着干,方显出英雄本色。不过,眼下士气好比退潮一样跌落,你得赶紧设法挽回他们的斗志。”
“事情真的那么严重了吗?噢,不要紧的,请相信咱突厥民族的坚韧和顽强。”
“我说的是眼下。”义成公主斜睨着他的脸庞,“要是不采取紧急措施,到明天早晨,你只会看到一轮血红的太阳,周围连猫狗都消失了。”
颉利意识到情势的危急性,弯腰从地上拾起马刀插进鞘里,上前搂着义成公主的肩膀:“咱的好可敦,你提醒得好。走,咱们进帐去,好好谈谈。”
义成公主在御榻上坐下来,颉利可汗割下一片羊胸脯肉,送进她的嘴里:“吃,它是咱的心头肉。你说,咱们汗国会毁在咱手上吗?咱对不起刚毅祖先哇,对不起咱英勇顽强的民族!”他一头扎进义成公主的怀里,呜呜地痛哭起来,哭得连毡帐都在颤动。义成公主轻轻地抚摸着颉利的脑袋,任凭他孩儿般地哭泣。
等他哭够了,义成公主才开口说:“别气馁。你是万民之主,只要坚强起来,渡过难关,我们很快就会出现转机的。”
“你可胸有成算?”颉利睁了睁红肿的眼睛。
“四个字:缓兵之计!”
颉利采纳了义成公主的计策,派执失思力到长安觐见唐太宗,当面谢罪,请求倾国降服。
唐太宗遣鸿胪卿唐俭和马周当正、副使节,前往阴山慰问安抚突厥军民,又诏命李靖率军迎接颉利可汗。颉利外表卑屈,言辞尤其谦恭,而内心另有所图,打算依照义成公主的策划拖到草青马肥时,继续向漠北逃遁,重振旗鼓。
李靖的人马跟李勣在白道会师,商议说:“颉利虽然挫败,可是部众还有很多,势力还相当强大。假使让他穿过瀚海沙漠,向北逃走,前面的道路非常遥远,交通阻隔,我们就很难追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