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听着猫咪逐渐微弱的叫声,他只是不想放它走,正如几年前,他也不想她走一样。当猫咪不再叫的时候,他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盯着它早已放大的瞳孔,他露出了微笑,感到安静又幸福。
几年的时光缓慢又平淡,他又捉到过几只小动物,包括四只老鼠和两只猫,全部像上次一样放进五桶柜里。直到有一天,母亲的祈祷得到了神的回应,或许是因为她的祈祷太虔诚,或许是因为她太爱主,主打算将她带到它身边。
骑楼下层商贩的煤气管道在半夜毫无征兆地爆炸,火苗迅速蔓延到窗帘和卧室里,当母亲从梦中惊醒的时候,火苗已经窜上床头了。
屋内浓烟滚滚。母亲拼命地呼喊,她冲向房门,却被滚烫的门把手烫得缩回了手。张凡诚也被爆炸声惊醒了,他尖叫了几声,忽然平静下来,坐在地板上,全然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然降临。他仔细辨认着隔壁房间里母亲的呼救声,想起在五桶柜里被困死的小动物们,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安心。
爆炸声惊动了邻居们,最先破门而入的是隔壁楼里的王师傅。他的骑楼紧挨着张凡诚的家,楼下开了一家士多店,自己住在二楼。他算不上这对母子的朋友,多年来只是点头之交。在这一天,王师傅披着湿衣服冲进里屋,可映入他眼帘的不是乌黑的浓烟和火舌,而是满地花花绿绿的美钞。
张凡诚的母亲在不久前允诺牧师,自己将捐出一笔修葺教堂的钱。她把张凡诚爸爸从美国寄回来的现金放在厨房的碗柜里,那是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王师傅一直盯着这些钱,直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从卧室的门把手上缩了回来。
“开门啊!救我!救我!”母亲已经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来。
王师傅没说话,捡起了塑料袋。
母亲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想到,她的上帝一直在拯救的人,不是圣彼得也不是圣约翰,而是犹大。
爆炸声还惊动了其他邻居,但大多数人是不愿意三更半夜去做这么危险的事的,真正爬上骑楼赶到现场的只有吕大妈和江工。江工是水利局的高级工程师,吕大妈早就退休了,平常没事就坐在楼下打牌,和这对母子并未有什么交集,此刻却显露出与她平时不相符的亢奋与积极。
“人呢?!在不在家里?”此刻她揪着王师傅的衣袖,就好像被关在屋里的是自己的亲闺女一样。
“火太大,找不到人,没法儿救。”王师傅的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怎么会呢?刚才我们还听到她的声音,这楼也没多大。”江工附和道。
“我说了,爆炸太大,不可能有活人。”王师傅嘟囔着。
“不可能!我进去看一下!”
“让你别进去了,太危险!”
王师傅一把拉住往里走的吕大妈,争执之下,塑料袋突然毫无预兆地从王师傅手里裂了开来,美钞撒了一地。
顿时,三个人都呆住了。
“平分!”王师傅最先反应过来,他竖起三个手指头,“没人会知道!”
除了在电影里,没人见过这么多捆在一起的美钞。吕大妈没有考虑多久,就伸出手掂着钱,突然又心有余悸地说:“这是造孽啊!”
“赚美钞的能是好人吗?好人能有这么多钱?!”王师傅斩钉截铁地说。
“现在我们怎么办?”江工已经慌了手脚。
“我在门轴上做了手脚,里面打不开,这么浓的烟,别说人了,两头牛都能给呛死。”
“警察会不会发现啊?”江工哆嗦着说。
“你不说,她不说,我保证没人知道。”王师傅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先离开这里,过会儿搞不好消防车真来了。”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张凡诚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怪叫,火已经蔓延到他的小隔间。
“那孩子在里面……”吕大妈吓了一跳,指着隔间的门。
王师傅沉默。
“要不咱把那个孩子放出来吧……”吕大妈看了看刚捡起来的钱,“孩子应该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王师傅转头看着隔间,两条腿却一动不动,半晌哼了一声:“那孩子是个傻子,死了对他或许是种解脱。”
这件事在他们三人的沉默中被隐藏起来。消防队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被火烧成了一块不完整的焦炭。
张凡诚的隔间离卧室较远,幸运地捡回一条命,但十根手指有七根都被大火烧焦了,头皮也被烧掉了大半。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失去了妈妈,尽管每个人都这么告诉他,在火灾当天,他们的邻居冒着生命危险救他们母子,却还是晚了一步。他更不明白别人对他说的,救人的邻居因为这件事上了新闻,被颁发了“好市民奖”。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坐在隔间里,听到了外面对话的每一个字。
两周后,父亲从美国赶回来,只带了两个很小的行李箱。行李箱里放满了整齐的药瓶,药瓶里是天蓝色的药丸,药丸上面印着一串字母和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