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诚没有再说话,他忽然站起来,猛地敲击防空洞里的那扇破旧的木门,用力指着汪旺旺画在门上的那两个小人儿。
“你和我,你和我!”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用最大的声音全力嘶吼,夹杂着委屈和不满。
汪旺旺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两个小人儿,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了。
“拜拜。”她犹豫了一下,跑开了,把张凡诚留在了阴暗的防空洞下。
这个世界最无奈的事情莫过于,每个人都要向前走,当有的人开始长大,另一个人却被留在过去的某一刻。
汪旺旺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她当然不会知道,当她遗忘过去的时候,“过去”会一直记得她。
那一年的秋天似乎过得特别慢,最先是新闻报道了某个城市的严重传染病,老师开始给每个小朋友发放口服液和小药片。几个孩子长了水痘,还有一两个得了手足口病,没人知道这些病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人心惶惶的时候,流言出现了。
“都是傻子传染的。”
没人知道这句话最早是谁先说出来的,也许是某个神经质的家长,也许是某个想象力丰富的小孩。可这个结论开始被广泛流传,从众人的猜测变成言之凿凿、板上钉钉的事实。
有人说,他看见张凡诚把唾沫吐到地上,一个孩子走过去,第二天就发起了烧,而且谁碰上张凡诚出的汗,就会喘不上气来死掉;还有人说,千万不要摸张凡诚摸过的任何东西,因为连痴傻也会传染,他的脑损伤是病菌造成的,这些病菌在空气中围绕着每一个人。
每个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他去任何地方,孩子们都会尖叫着跑开,再从远处往他身上扔石子。这种群体排外的行为逐步升级,直到有一天,张凡诚吃完午饭后上吐下泻,痛苦地在草地上打滚。
“傻子发病了!傻子发病了!”男孩子们在幼儿园走廊尖叫着跑来跑去。
张凡诚被值班老师送到医院,有人在他的午饭里放了老鼠药,幸好量不大,洗胃之后脱离了生命危险。
有人说,发生一件事情的时候,发生在哪里和发生了什么是最重要的,其实发生在谁身上才最重要。幼儿园里任何一个健康的孩子误食了老鼠药,都是会上头条新闻的,可是一个傻子,哪怕是被人蓄意伤害的,也没有人会真的在乎。大家就像擦粉笔字一样,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擦掉了。
出院后的张凡诚仍旧每天独自待在防空洞里。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用笨拙的线条一次次地把那两个小人儿加深。他的智力虽然低下,但记忆力却很好,他记得那个被称为朋友的女孩对他说的每个字。
“有一天神会来,把他们都杀死。”
“坏人都死了,我们又能回草坪上玩了。”
张凡诚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他原本混沌的大脑里出现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他要上小学。
“我想上小学。”
黑暗的值班室里,张凡诚对那个正在急不可耐地解开皮带的男人说。
听到张凡诚的话,园长愣了一下,用手哆哆嗦嗦地推了推眼镜,他仔细地看着坐在办公桌上的男孩,他的皮肤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伤,有些是他造成的,有些则不是。
园长眼前的张凡诚又长大了一点,看起来已经有八九岁了,这个孩子一直很好操控,他甚至不需要像其他孩子拿到棒棒糖和玩具才能止住哭声。在大多数时候,他只静静地坐着,呆滞地看着某个地方。
“我想上小学。”
园长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粗鲁地把张凡诚翻过来,压在身下:“你最好老实点,否则别说小学了,连这里也不会留你。”
张凡诚趴在桌上,感觉到疼痛和异物,他闭上眼睛,努力想着地下室墙壁上的画和汪旺旺对他承诺的未来。
所有坏人都会死,可是神为什么还不来呢?
他又想起自己的母亲,跪在神像面前祈祷的背影,不分日夜地告解自己的罪。他想起她的十字架在苍白的脖子上晃着,闪着冰冷的光。
会不会是神把他们都忘了?
一股怒火涌上张凡诚的胸口,他猛地伸出手,抄起一个锃亮的金属奖杯,转身朝园长的头上挥去。
这是张凡诚第一次杀人。
那只印着“东山区十佳幼儿园”的金属奖杯,几乎在一瞬间就砸穿了园长的后脑。他因为剧痛而发出一声低吼,几秒之后,血顺着他的脖子流到前胸,染红了衬衫。园长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傻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还没来得及系好自己的裤腰带,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什么,只动了一下嘴唇,就跌倒在地上。
张凡诚从桌子上慢吞吞地爬起来,不慌不忙地穿上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哼着汪旺旺总是唱的那首《小鸭子》,尽管他只能记住其中的几句:“小鸭子,呱呱呱。池塘里,有青蛙。”
张凡诚蹲下来,安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老人,他的身体微微抽搐着,就像池塘边上的癞蛤蟆,直到园长的瞳孔完全扩散开来,身体开始僵硬。张凡诚的内心感觉到无比安宁,他认为自己替神做了一件神该做的事。
园长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从尸体的状态和平常的点点滴滴,年长的幼儿园老师约莫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敢说出来,甚至连提都不敢提。几个老师聚在一起,慌张地讨论出最好的处理办法,哆哆嗦嗦地把园长的衣服整理好,才去报的警。
最后,他们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了共识,就是开除张凡诚。
谁都能轻易抹去案发现场的一切痕迹,可没人能控制一个傻子。保不准这孩子会在某一天突然说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