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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各自的第一天（第1页）

周老师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到讲台上，把通知单放在一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他的目光穿过杯子上升起的那一小缕热气，在教室里慢慢扫过去，扫到靠窗第三排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吴忘在看书。

从头到尾，他都在看书。

周老师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下午的课是写字和算术。

语文课教写汉字——“大”“小”“多”“少”。老师在黑板上用田字格粉笔一个个示范，横要平竖要直，撇要出尖捺要出脚。然后让全班在田字格本上各写一行。

吴忘写完了。他写得不快，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横平竖直，撇是撇捺是捺，每个字都和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差不多。他写完了把铅笔放在铅笔盒旁边，合上本子，抬头看着窗外。操场上的阳光比早上更亮了，照得操场边上的沙坑反射出无数个细小的亮点。有人在上体育课，一群高年级的学生在跑圈，鞋子踩在沙子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发现同桌还在对“多”字发愁——六个撇，撇的方向老是写反。

“你那个撇写反了。”吴忘指了指她本子上的“多”字。“应该往这边。”他拿铅笔在自己本子的空白处写了一个，给她看撇的方向。

同桌试着改了一下，还是反的，急得把橡皮都快擦秃了。吴忘看着她，心里升起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在这么简单的事情上花这么长时间。“多”就是两个“夕”叠在一起，“夕”的撇往左，“多”的撇也往左——这不是看一眼就会了吗？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记得姐姐跟他说过，别人学不会的时候不要说他学不会，要帮他。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说，但他记住了。

数学课教1+1=2，1+2=3。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苹果，又画了一个苹果，问一共几个苹果。吴忘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画苹果。两个苹果不用画，脑子里过一下就知道了。

但他还是在本子上写了两道算式。写的时候很无聊，翻到课本后面发现后面有九九乘法表，于是开始看乘法。数学老师从过道中间走下去巡视的时候，走到吴忘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见他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着1+1=2和1+2=3，然后翻过来的那一页上，他正在看九九乘法表。老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放学的铃声响了。

别的孩子中午已经经历了一次放学的混乱，这是第二次，但和第一次一样乱。有人椅子没推进去就跑了，课本掉在地上被踩了两个脚印；有人水壶忘了拿又被老师叫回来；有人在教室门口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哭起来哭声此起彼伏，班主任一边扶一边喊后面的人别跑。刘强第一个冲出教室，后面跟着他的几个“小弟”，凉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转眼就不见了。

吴忘把课本放回书包，把铅笔盒放回书包，把水壶放回书包侧兜，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周老师站在门边整理放学路队。

周老师低头看了他一眼。

“吴忘。”他叫了一声。

吴忘停住脚步，抬头看着周老师。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脸上没有表情，但不是在摆脸色，就是很平静地看着老师。

周老师看了他片刻，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明天记得带手工课的材料。”

吴忘点了点头，走出了教室。

外婆已经在校门口等他了。她站在铁门旁边，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一只手撑着膝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吴忘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背明显比早上送他的时候更弯了。她弯下腰帮他把书包带子又往上拽了拽——一天之内拽了多少回了。

“外婆，背不重。”吴忘说。

“不重也拽好。”外婆说。

回家的路上外婆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一切正常。外婆又问他老师讲的听不听得懂。他说很简单。外婆又问他有没有人欺负他。他想了想，说没有。他确实不觉得今天有任何人欺负了他。那个叫刘强的男孩把手指头放在他桌子上，他把手指头挪开了——这件事在吴忘看来属于“今天教室里发生了一件和我有关的事但不是一件需要告诉外婆的事”。他没有隐瞒，他是真的觉得那不算什么。

晚上吃完饭，吴忘坐在堂屋的矮桌上写作业。作业很少，语文把生字各写两行，数学做十道比大小和十道加法。他十分钟没有就写完了，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一下没有漏掉任何一道题。然后他把课本拿出来，翻到语文课本目录那一页，看着“爱”字旁边的那个小问号。

他拿橡皮把问号擦掉了。

又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画了一个。这次画得比原来的大了一点点。

他合上课本，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他的小木床还在那儿放着，栏杆上挂着他以前用过的塑料风铃，风铃很久没响了，叶片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伸手拨了一下，风铃转了两圈，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和六年前姐姐拨的时候一样的声音。

爸爸在厨房里洗碗，自来水哗哗地流，碗筷碰撞的声响透过墙传过来。外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给吴忘的一件短袖钉扣子。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穿针的动作微微地晃。吴忘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站在爸爸旁边。爸爸正拿丝瓜络擦锅底，回头看了他一眼：“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都会？”

“都会。”

爸爸点了点头，把锅底的黑灰冲干净，把锅扣在灶台上。“行。”他说，“会就行。”

吴忘没有走开。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爸爸的后背。爸爸背上的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小片，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凸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