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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就行（第1页）

吴念又从纸盒子里抽出一根新的，这回她让外婆把两根一起点上。一根给了弟弟，一根自己拿着，两个人并排站在院子里，她手里那根在空中乱舞，弟弟手里那根还是直直地举着，两根仙女棒都在嘶嘶地烧，金色的火花交叠在一起，照亮了姐弟俩的脸。吴念在笑，牙齿露出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脸颊上的两团红晕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高兴的。弟弟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但不冷，他手里举着一簇正在燃烧的星星，他的眼睛里有光。

外婆站在他们身后，倚着堂屋的门框。她没有放仙女棒，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她脸上的皱纹在黑暗里看不清了，只剩下火光照亮的那些轮廓，额头上、眼角上、嘴角上，一条一条的，像是被风长年累月吹出来的沟壑。但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弯的角度不大，却稳稳地挂着，没有掉下来。

她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光，也有两个孩子。一个在笑，跑着跳着，把手里烧完的仙女棒抛起来又接住。一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的仙女棒烧完了就看着地上的残骸，然后抬头看看姐姐，再看看外婆。

外婆什么也没有说。她没有叹气，没有流眼泪，没有拿围裙角去擦眼睛。她只是站在门口，靠着那扇贴了福字的门，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在金色的火光里跑来跑去。

吴念带着弟弟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仙女棒放完了一整盒。地上的水泥地被烟花残骸洒得东一块白西一块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燃烧过后的焦香味，有一点呛，但呛得让人高兴。吴念又让外婆把那些大的烟花筒搬出来两个，摆在院子中央。

“这个响了可别捂耳朵。”外婆蹲在地上用火柴去点引线，嘴里说着，“越捂越响。”

引线嗤嗤地烧起来，外婆赶紧后退两步，站到屋檐下。吴念拉着弟弟也退后了，弟弟被她拽得趔趄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住了。

烟花筒底部震了一下，然后“咻”的一声，一道火光从筒口冲出来，笔直地飞上天。那道火光飞到半空中停了一瞬间，然后“嘭”地炸开了。

一朵红色的烟花，在黑蓝色的天幕上绽开。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外绽，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朵开得飞快的牡丹。那些花瓣亮到极点的时候变成了金色，然后往下坠落，坠到一半就灭了，被黑暗吞没了。紧接着第二发冲了上去，这回是绿色的，炸开的时候像院子里那棵桃树的叶子，只不过比桃树叶子亮一万倍，把半个院子都照成了翠绿色。

“哇——”吴念仰着头，嘴张得圆圆的。

第三发是金色的，炸开的时候没有花瓣，是无数条细细的光丝，向四面八方炸出去，像是一颗蒲公英被人用力吹了一口气。那些金色的光丝垂下来，在黑暗里画出一道道抛物线，垂到一半就灭了，然后它们上面又炸开一朵新的。

吴念站在漫天的烟花底下，头顶上一次又一次地亮起来，红色的光，绿色的光，金色的光，交替着照在她脸上。她仰着头，眼睛里全是烟花的倒影，那些光在她瞳孔里炸开又消散，消散又炸开，像是永远不会停。她没有说话，就那么仰着头，嘴微微张着，脸上是一个很大的笑容。那个笑容没有声音，但比整个村子里的鞭炮还要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弟弟。

吴忘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他的脸上被烟花的红光镀了一层暖色，那双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点。烟花的倒影在他的瞳孔里一明一灭，他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喜，没有开心，没有害怕，脸上纹丝不动，像一个站在画外面看画的人。但他一直在看。他没有低下头，没有跑开，没有问姐姐“这是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在天上不断绽开又消散的光。

他看着天，外婆看着他们俩。

烟花筒又连发了好几发，院子里被照得如同白昼。桃树的枯枝在烟花的光芒下清清楚楚，每一根细小的枝条都被镶上了一圈光的轮廓。水泥地上的裂缝里积着的水反着五颜六色的光。吴念的辫子在烟花炸响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弟弟的红围巾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按住了。

最后一发烟花冲得最高。

那发比前面所有的都响，“咻”的一声拉得很长很长，然后停顿的时间也比别的烟花更久。吴念以为它哑了，刚要低头，头顶上“轰”地炸开了一朵最大的烟花。红色的，比前面所有的都大，都亮，花瓣一层叠一层，每一层都在往外扩，把整个院子的天都铺满了。满天的红光，像是什么人不小心把天上的太阳给捏碎了，碎片洒了他们一头一脸。

红光从天上铺下来，照在外婆身上。外婆倚着门框，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个孩子，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在烟花底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的光是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烟花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吴忘站在漫天的红光底下。

他的眼睛里有红的光，有姐姐的影子，有屋檐下外婆的轮廓。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被姐姐握过无数次的右手——然后抬起头，继续看天上的烟花。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站在他旁边的吴念没有看见，轻到倚在门框上的外婆也没有看见。那不是一个笑——嘴角只是往上牵了不到一毫米的角度，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过任何动作。但它不是姐姐教出来的那种标准的“开心时嘴角上扬”，那个动作是向上牵，然后立刻放下来的；这一次的动作要慢很多，慢到几乎停留在那个微微上扬的角度，只停了一瞬间，但它不是被肌肉记忆操纵的，它像是从身体深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自己冒出来的，没有任何人来命令它，没有人在旁边说“开心了要笑”。

他自己也不知道它发生了，他的大脑里面那个空洞洞的情感中枢没有任何反应，这只是一道极细微的、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信号，像是一台关掉了电源的收音机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然后立刻归于平静。

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把火药味吹散了一点。烟花彻底放完了，院子重新暗下来，只剩下堂屋里透出来的那一点橘黄色的灯光，和天上那几颗又冷又亮的星星。远处的鞭炮声也渐渐稀了。

吴念把地上仙女棒的残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弟弟也蹲下来帮她捡。吴念捡一根，他捡一根，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叠在一起，分不清楚哪只手是谁的。

外婆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转身回了厨房。她往灶里添了两根柴，重新热上晚饭。火光从灶口映出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明一暗。

巷口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越来越近，在院门口停下了。爸爸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吴念正拉着弟弟在堂屋里洗脚。爸爸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不浓，淡淡的，混着他工装外套上洗不掉的机油味。他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地上的烟花残骸，看了看吴念脸上的笑容，又看了看弟弟手里还捏着不放的半根烧完的仙女棒。

“放烟花了？”他问。

“放啦！好多好多！”吴念拿毛巾擦着脚，仰头冲爸爸笑。

爸爸没说话，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看着两个孩子，看了看桌上那盒剩了几根的仙女棒，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盛饭的外婆。他的眼睛里那层薄霜今天化成水了，亮晶晶的，但没有流下来。

“好看吗？”他问。问的是吴念，但他看的是弟弟。

“好看。”吴念大声说。

弟弟站在脚盆旁边，抬头看着爸爸。他手里的仙女棒残骸上的火药已经全部烧成了灰，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铁丝，他握得很紧，指节上的肉窝涡被铁丝压进去一个浅浅的凹痕。

“好看。”他也说了。还是平平静静的两个字，但他说完之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丝，然后把它放在了桌上那个纸盒子旁边，放得很正，和纸盒子的边缘对得整整齐齐。

爸爸走过去，蹲下来，把弟弟抱起来。弟弟趴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的夹克领子，上面有机油味和酒气，还有冬天夜晚冷风的味道。弟弟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

“好。”爸爸拍了拍弟弟的背，“好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