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联欢,节目一向是年轻住院医生们的任务,或者老专家的爱好,凡年资高的大夫,尤其是中青年专家,除特别有特长且活泼的,向来甚少出现在舞台上,而今,青年院长连同普外科三位专业组长,其中两位一贯是整个系统小大夫们无限仰慕的传奇人物,这几位齐刷刷地上来表演小品,这个噱头,就立刻让全场的气氛达到了**。
而当化妆成老教授,戴了花白头发假发套的周明以淡淡的南方口音开腔,下面立刻笑声一片。
在手术室,甚至对大部分年轻住院医、学生来说,只在教学片里看到过的周明,就这样以一个为自己的病忧心忡忡,进而多疑猜忌,对哪个医生哪个医院都不全信任,通读了几本大众科普读物,又看了一些媒体文章之后,便就一面认为自己已经对医疗了如指掌,一面自觉完全洞悉医疗黑幕的老学究的形象出现了。
周明演得实在是好。那上海腔的普通话,都非常逼近春节晚会相声演员的水准。当他抱着那本夸张地做成半米宽,1米长的,写着碗大的标题《让您更健康——x省文艺出版社出版》道具书之后,背着手,以此为基准来“考察”程学文扮演的医生,且不断纠缠,自以为考住了医生而得意洋洋的时候;当他与扮演他儿子的凌远争执,凌远气急败坏地说,“你们这样的老头最烦,以为自己认几个字,会看一本破书,就能替代医生”,而周明梗着脖子回答“我怎么是看一本书?我看了许多书。我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自然不全信一本书;我也不全信一个大夫,我又不是不信,就是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我当然跟那些普通的没文化的老头不同!”……凌远随即忍不住讽刺,“所有的神神道道的老头都觉得自己与其他神道老头不同。您以为呢?这全民医疗的现在,就开电梯的老张、杂货铺的老王,讲起来治病养生,都比电梯故障、杂货品牌要头头是道。那全都是博览全书,广看医生的精华结果。”
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摘除胆囊手术的老科学家,坚决地不信任没有“大专家”的“轻症组”,认为轻症组必然是不够重视,必然是上不了档次,必然是会考虑不周……
下面的观众不少已经乐得前仰后合。
然而,笑声却不知不觉地止了。
笑声是从何时止的?
是从真正决定手术之后,老科学家对“走鬼门关”充满恐惧,但是在这种恐惧之前,戴着老花镜加班加点,将自己手头项目的细则一一交待清楚,把自己的研究生的论文,熬夜过目?是从与儿子见面就吵,从来没有任何相同意见的老头子,把自己多年偷偷收集的剪报——儿子从小到大在大大小小的钢琴比赛上得奖的报道塞进要带到医院的行李包?是从整天讽刺老头的年轻音乐家,固然相信轻症组的医生更适合为父亲手术,却终于还是一面损着父亲,一面动用所有关系,以一把琴的代价从韦天舒扮演的黑市“医疗中介公司”董事长那里,硬是联系到了最著名的“大专家”——张志祥扮演的肝胆外科专家为父亲做个摘除胆囊的手术?
也许,观众们真正的凝神观赏,是从手术安排的前两天,按计划应该从本在德国巡演结束,回到北京的凌远,与在德国讲学,将乘同一班机返京的专家,同时因为某恐怖事件,全部能航班停飞,被阻德国。而周明扮演的老科学家,因为已经反复发作,手术,却不能再拖,只能由轻症组的医生进行,这时,赶不到父亲身边的音乐家一边装作淡定安慰父亲,一边在机场大厅,赶走在那里演奏的业余钢琴手,以一首全部感情投入其中的曲子,使得躁动的机场大厅安静下来。而后,肝胆专家主动找到他,一边表示对患者心境的绝对理解,一边让他拿起电话,亲自给大洋另一端,正在惴惴不安地等待手术的老科学家,徐徐讲解疾病的概念,轻症病组的概念,医院的操作……
由起哄式的热烈,到哄笑的活跃,到所有医生、病人有感于心,观看与思考的宁静。
看到这里的时候,李波悄悄地往大厅门口退出去。
到了这里,这个节目,已经取得了想要的成功,后面,几位老专家会接着上台,讲解几种可以归入轻症组治疗范围的病症以及程度,而杨立新,会接着介绍轻症组的工作流程以及安全保障,与专家组的协调,快速检查,入院等候时候的服务。
李波自知道以杨立新的心思,不能“贪了上司的功”,一定会热情地把他请上台去讲讲话,而这时,他实在希望杨立新为首的轻症组同事本身,更大程度地将这个摊子撑起来。
酒喝得还是有点多了,这一天下来,也真是累了。
值班的同事不会轻松,通常年夜工作更紧张的时段是在12点之后。现在正是时候,去给值班的同事送去夜宵的饺子和汤圆,然后,再次强调年夜值班的常规,各种可能的突发事件,以及应急方案。
李波站住。
或许确实是喝多了酒的缘故,竟然只站着,说不出话来。
“我给小平安送春节礼物。这就去找小妹,我们回去跟妈妈一起过年夜。”许楠抬起头,微笑地对他说。
“包了多少种馅儿的饺子?做了……什么点心?”李波终于说出话,而很自然地,就想起来曾经一起过的那个除夕,许楠包的饺子都是一口一个的小饺子,馅料却丰富,一碟一碟,让他尝着、猜,而烤箱里,又有着各种她自己琢磨的,中西结合的点心。
“哦,你说,才想起来。”她摇摇头,“也许妈妈准备了。无所谓的,小妹肯定在联欢会上吃饱了。我家是南方人,原本并不吃饺子。”她看看他,低声道,“以前,我以为你爱吃。然后前天,跟蒋罡聊天,说起来饺子,才知道,你小时候吃你爸爸包的包子饺子,伤了,只要一吃馅儿,尤其是猪肉与葱花儿打在一起,不管是包子饺子馅饼,就会反胃。我才想起来那个春节,你夜里起来吐,却跟我说,是跟同事联欢,喝多了酒的缘故。”
“我……”听见她突然提起来3年前的往事,李波蓦然发觉,那仿佛已经过去了太久,而突然间翻起来的回忆,让他有些茫然的酸楚。他冲她笑道,“我回去,你已经费了那么大的力气都准备好了,我想,可能你的好厨艺,帮我克服了我爸爸二把刀留下的心理阴影也未可知……”
这一天,李波自己也说不出原因,为何会跑去医院外那家只要敲窗就营业的家庭杂货小店,买了他家最后一瓶二锅头,磕开了瓶盖,坐在医院前院的花坛上,听着从三楼综合娱乐厅飘下来的歌声笑声以及外间零零散散的鞭炮声,慢慢地喝酒。
脑子里有一句大约是小学时候背过的诗,爆竹声中一岁除。
这一年……过去了。
这在自己生命里,发生了些不太寻常的事情的,也或许,再过了许多年再回头,也觉得与往常的许多年,并没有区别的一年。
而他明晰地确定知道,让这一年与以后都不相同的是,便就在这一年里,他拥有了蒋罡那张明丽的脸上,灿若朝霞的笑容。每当看到想到,都是很踏实的温暖舒畅。
包括了在这个除夕的夜晚,带了些说不出的惆怅地,坐在医院花坛上喝酒的时候。
突然地,就是那样地想她。
李波将那喝光了大半的酒瓶,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快步地回到综合娱乐厅去。
在门口,听见了排山倒海的起哄声:“凌院长……凌院长……来一个。”
李波微笑。
这本来也是自己,私下动了些手脚。特地跟凌欢、王东说好,拜托她们来带头散布凌远的才多艺,到联欢会最后的飚歌,把他推上去,给大家唱一首歌。而他也早就跟林念初说好,到时候见机行事,李波也大约知道,便算凌远真的不肯应景儿,若是起哄的人里包括了她,这重面子,是怎么也要给的。
而显然此时,大家的热情,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