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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故事一（第1页）

南方故事（一）

一

列车就要到达终点了，杜子鸣终于从一场长长的噩梦中醒了过来。这时，他有了一种强烈的对比感。他记得那年第一次来深圳，也是在这个时刻，他的心情有兴奋、有迫切、有迷茫。可现在，完全没有这些了。在近二十个小时的旅程中，他一直昏昏欲睡，在无尽的噩梦中度过了整个旅程。难道这一切正缘于这次回老家和妻子离婚这件事吗？

啊，离婚了，真的离婚了！在旅途中，这张盖了大红戳的离婚证就真真切切地在他胸前的衬衣口袋里揣着呢。他记不清有多少回伸手在胸前抚摩过它。每抚摩一次，就想一次。有人说：离婚的感觉真好！真是这样吗？他似乎还没有这种感觉。在这场离婚的过程中，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着一场马拉松式的梦。而这个梦，是如此充满苦涩，如此充满痛苦。为了得到这张具有法律效力的纸片，他付出的代价是如此地沉重和昂贵。

现在，他杜子鸣还剩下什么呢？他是一个人净身出户。他在人世间苦苦拼搏了几十年，除了现在行李箱里的几套换洗衣服和自己这一副尚有知觉的皮囊，他的确什么都没了。他是一个彻底的无产者，是一个仍在南国漂泊的穷光蛋。

列车已经进站，车厢里**起来……杜子鸣几乎是最后一个才动弹的。他睁开眼，慵懒地看了一眼行李架。那长长的行李架上只有他那只蓝色的旅行箱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他几次欲起身站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一样。他知道，为了这场艰难而漫长的离婚大战，他全部的精力都耗费尽了。

杜子鸣回到关外学校时，已是中午时分。

进了宿舍，他放下行李箱，赶紧用凉水冲了一个澡，倒床就睡了。他要扎扎实实地睡上它一整天，他需要恢复一下体力。并且最好把在旅途中还未做完的噩梦彻底做完。他不能再折磨自己了，他还得好好活下去，要活出个人模狗样来。

二

开学了，校园里异常热闹。回校的学生们特别地兴奋，在那里追逐、打闹，把一个偌大的校园弄得沸沸扬扬。还有女教师们，个个衣着鲜亮，满脸含笑。她们当中不少人变白了变胖了，有的连发型都改变了。总之，老的变年轻了，年轻的变漂亮了。看来，这些打工园丁经过一个暑假的养精蓄锐，精神状态极佳。而相比之下，杜子鸣倒觉得自己有点委靡不振，老气横秋了。

老师们的办公室作了全面调整，不再是按学科办公了，而是按年级组办公。小一点的办公室又只能是按班级办公。

坐在杜子鸣对面的是数学老师孙颖，是一个三十来岁、容貌标致又精明能干的女人。坐在他一侧的是英语老师王超，是一位来自东北的大小伙。这间小办公室就他们三个人。

这学期开始，他们在一起搭班。

下课铃响了，孙颖抱着备课夹进来了。

“哟，杜老师，您好！暑假过得怎么样？好像瘦了啊，咋搞的？”孙颖是北京人，一口京腔很有韵味。

杜子鸣正埋头写教案，他闻声抬起头“哦”了一声。

两个人上学期同在一个年级组，也算是很熟了。杜子鸣听过她好几堂公开课，知道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数学老师。

“怎么，真把这事办了？”

“你……你指的是什么？”杜子鸣眼怔怔地看看孙颖，故作不明白状。

“还保密呢！”孙颖哧哧地笑着。

“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痛苦着呢！”

孙颖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明亮的眸子里闪动着快乐的光彩。

“你别幸灾乐祸好不好？”

“我还想落井下石呢！哈哈哈哈……”孙颖大笑不已。

杜子鸣虽然有几分尴尬，但也只好艰难地赔着笑脸，

“哎，你别说，依我看呢，这离婚的感觉还真好！”孙颖将两只手合在胸前，眼睛凝视着窗外，作沉醉状。

孙颖还挺能逗的，杜子鸣算是进一步了解了眼前的这个女人。

“不过话说回来，闹这种事也是很累人的。当然，这办离婚的难易程度要因人而异。如果双方都痛快，要不了半天。要是有一方难缠，那就是一场马拉松。你那位夫人来学校闹腾了几个月，这谁都知道。我们都是同情你的。这事办了就办了，别再去多想了，活得累不累？你看我，现在带着一个可爱的女儿，过得不是挺好吗？”

“怎么？你……”杜子鸣惊诧地望着孙颖。

“怎么？很奇怪吗？我都离了六年了。行了，这是我的隐私，你知道就行了，不得传播！”孙颖用手指点了一下杜子鸣。

杜子鸣忽然感到自己的心情好了许多，同时，也有了几分感动。他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居然会这么信任他，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隐私**了出来。

杜子鸣来深圳几年了，他当然很清楚，在深圳这座新型的移民城市里，有相当多的人，最忌讳你去打听别人的年龄和个人感情史。有人统计过，在这些人当中，又以30至40岁之间的女性居多。

王超哼着歌进来了，小伙子长得牛高马大，歌唱得特好。

“哎，杜哥、孙姐，你们在聊什么呢？”王超把手里的一沓英语试卷放在了桌上，“唉，民办学校的这些小宝贝们，英语水平怎么就这么差呢？今天的摸底测验，竟然有一半不及格，有几个废物蛋连26个字母都整不明白，我算是完蛋了！”

王超冲着两个人倒了一腔苦水。

“去找领导诉苦呀，跟我们说管用吗？”孙颖笑道。

“我去找过校长了！”

“校长咋说？”孙颖问。

“校长说了，你敢打退堂鼓，就立马卷铺盖走人，外面有一大批人在排队等着进来呢！”

“那你咋说？”杜子鸣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