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韩璋终于忍不住,再次发出了反抗声。
“我儿莫急,”管荟香安慰道,“清者自清。为娘倒要看看他能拿出什么凭据来诬构你。”
韩璋再次沉默下来,换韩璲用质问的口吻对张公道:“大人,你说了半天,全是空口白话,没半点实证,如何令人心服?”
“莫急,”张公却不生气,依旧心平气和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正与你弟的奸诈行为有关。刚才我说到本官怀疑季氏兄弟是凶手,当然,仅仅只是怀疑。而韩璋为了坐实季氏的罪名,他瞒着众人偷偷潜往毛竹山,做了两件事。第一、在山顶上放了一捆绳索。第二、在韩老被杀的第一现场划写了一个‘季’字。其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季氏兄弟百口莫辩。而季氏此时正好陷入了一个不得不逆来顺受的尴尬境遇,使得韩璋的诡计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其效果也是不言而喻,季氏兄弟在我自以为高明的审断下锒铛入狱了——”
“等一等!”韩璲突然打断道,“我有话要问。”
张公把手一抬:“但说无妨。”
于是韩璲问道:“你说是我弟偷偷下山布置的假象。可当初你破案时明确说明了绳索在作案手法中的应用,还为众人精彩演示了一遍。至于地上那个字,你也解释为父亲临死前留下的凶手信息,为何今天却又变成完全不同的说法,未免过于荒诞了吧?”
张公解释道:“本官刚才已经说了,这些在起初破案时做出的结论皆是因受了假象迷惑而导致的。在发现山上绳子的前一天,你弟弟曾提到过一个地名——烂坟山。还有意无意地透露出那里可能会有凶手留下的证物。结果第二天我们果真在山上找到一捆绳索。还发现了你父亲被杀的第一现场,并找到了地上的字。”
“根本不对,”管荟香又提出质疑道,“就算我儿说过烂坟山有证物,可那捆绳子根本不是在烂坟山里找到的,如何就认定我儿在误导你们?”
“这正是你儿的高明之处,他怕本官生疑,故意说了一个极不好寻的地方,自己却把绳索放到了大路旁的野草丛中。这样一来有两个好处,一不会使我们因他一说就中的巧合生疑,二来烂坟山所在之处尽是荆棘林,我们只能从大路下山,他把绳索‘藏’在路边草丛,还刻意露出一绳头,所以不怕当时急于搜索物证的我们找不到。正因有了这两全其美的巧妙,才使本官受其蒙蔽——然而,百密必有一疏。昨日,我在死亡现场发现了破绽。你们跟我来。”说到这里张公领着众人挪步到不远处的矮坡,指着地上那片殷红的泥地道,“大家请看,韩桑是在这里被杀的,那个‘季’字就在这片殷红的泥地中。韩璋想利用这个死前留言移罪于季氏兄弟,可惜他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使他露出了致命的破绽。问诸位一个问题,如果你腹部被人狠狠捅了几刀,倒在这个矮坡上奄奄待毙,你想要在临死之前留下有关凶手的一些消息,你们会怎么做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冯岁如反应过来,激动道:“我明白了!这个字不是死者留下的,它写错了地方!”
“说的很对,”张公点头,满意道,“大家想想,如果我们想在濒死之际留下凶手信息,自然会考虑到其有效性。而现场的这个看上去像死前留言的信息却违背了这一点。你们看,这个‘季’字不在血滩旁,也不在血滩上方,却恰恰在血滩覆盖的范围内。这是有悖常理的。当一个人腹部受了刀伤,自然会从腹部流血,而这里刚好是一个矮坡,也就注定了受害人的血只会往坡下流。我们先假设死者倒地时是头朝下,那么为了留下有效信息,他应该在自己身体旁边写下留言才对,否则,当腹部的血留下来,地上的字自然会被和了泥沙的鲜血毁掉。如果受害人是头朝上,那就更简单了,他只需要在自己腹部上方的任何地方悄悄写下留言即可。——因此,我们眼前所见的‘季’字是凶手为了移祸他人时事后写下的。”
众人听罢,犹如醍醐灌顶,纷纷点头。韩璋却又叫嚷道:“全是胡乱臆测!就算你说的这些有些许道理,但如何就肯定是我做的。”
“当然能证明,”张公亦声高二分道,“在我们得知季氏兄弟有嫌疑后,本官下午便去了你家,当时因为你母亲在院里忙着招呼来参加丧礼的客人,你哥哥韩璲也去了梅岭通知故籍亲朋,所以我俩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经过这次谈话,季氏兄弟有嫌疑的事,除了官府的人外,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了。你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便萌生了嫁祸于季氏兄弟的念头。为了完成嫁祸计划,你很是及时地提到了烂坟山一事,并且你担心本官当天摸黑上山,还故意提到烂坟山晚上常有各类蛇豸出入,其言外之意无非是想让本官等到明天白天再行动罢了。就在本官去你家的那天晚上,你连夜赶上山在本官下山的必经途中放了作为伪证的绳索,又在死亡现场写下了两人的姓。——坦诚来说,你的计划很成功。当然,仅在本官发现你的破绽之前。”
“还是有问题,”管荟香又生怀疑道,“你说这些假象是我儿知道季氏兄弟有嫌疑后连夜布置的,可有证据?万一是别人早就布置好的呢?”
“当然有证据,”张公说着袖出一片竹叶,示与管氏等人道,“这是我在血滩旁的竹叶堆里捡到的,上面有一滴凝固的雪白色蜡油,如此色泽的蜡烛,通常是冥器店用来做长明烛用的。——话已至此,想必不用我再解释下去了吧?”
管荟香把目光移到低头不语的韩璋身上,声音已经有些颤抖:“璋儿,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你做的?”
韩璋抬头看了眼母亲,见其老泪纵横,不忍视之,又垂下头,一个劲喊着自己冤枉。
管荟香抹了抹泪,突然抬头,为爱子再次辩护道:“张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家璋儿连夜去毛竹山布置假象,又是放绳子又是写字的。可当初你公审季氏兄弟时,也查到他们在案发当日确实买过绳子。我儿此前不曾见过他,如何知道这事并加以利用的?”
“这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了,”张公收起竹叶道,“不知道管阿婆可曾听过王雪容这个人?”
管荟香点头。韩璲接道:“不就是季源朝思暮想的那个王家大小姐吗?”
“没错,”张公道,“不过人家两个可不像你们说的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季源和王雪容可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可人儿。只因王员外看重门当户对,反对此事,所以二人常常瞒着旁人幽会。案发当天,是季源和王雪容约定在毛竹山上幽会的日子,当天一早,季源带着弟弟季远在靖安城里买了绳索,目的是为了编织一把绳梯,然后托王雪容的丫鬟送入,使其可从楼上援梯而下。那天方少清在山下看到的背影,正是季源和女扮男装的王雪容而已。至于韩璋为何要放绳索在山上迷惑我们,也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存在。现在,请大家跟我回去发现尸体的地方。”
——待众人返回原处,张公便站在穿过尸体的竹干前,指了指左右两棵和竹干位置正好相对的大樟树,道:“如你们所见,韩璋之所以要用绳子来布置假象正是因为这两棵生得恰到好处的樟树。当初破案时我给出的推理是凶手在矮坡处将韩桑杀死,待其血流得差不多后搬到此地,先在一端樟树上系上绳索,然后使绳索穿过尸体,再将其绳头拉紧系在另一端樟树上,并由此将尸体腹部的刀伤对准削尖的竹干,猛力拉动尸身,使其贯穿到竹干上,再撤走绳索。然而,现在看来,这些都是受他误导后给出的错误推理。因为这个方案一个人很难完成,所以我们更加深信韩桑之死是季氏兄弟二人协同作案。”
“大人,恕下官多言。听您这么一说倒是有个问题让下官心里很是费解,还请大人解答一二。”一直没说话的孙住终于有了疑惑之处,问道。
张公笑道:“没问题,有不明之处尽管提。既是审凶断案,当然要服众,不仅是凶手,只有所有人都认可的结果才是真相。”
“谢大人,”孙住拱手问道,“适才您说韩璋故意误导我们,使我们认定季氏兄弟有罪,绳索也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凶案是两个人合作完成。那如果当时您并未想到在樟树上系绳索来达到竹穿尸体的目的,那他的计划岂不白费?”
“韩璋当然不会冒险去拼运气,”张公看了眼韩璋,随即又转向冯岁如道,“你还记得我们去找烂坟山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遇到采药人?”冯岁如答道。
张公道:“我不是指这个。那天我们找到绳索后,返回竹林和祭奠父亲亡灵的韩璲韩璋集合。而到竹林时,看到韩璋崴了脚,正坐在左边那棵樟树下休息。之后他又特意提醒我说对面的樟树下有可以做拐杖的粗树枝,这些看似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其实只是为了间接提示我两棵樟树的所在位置,由此让我联想到用绳索运尸的作案手法。我想他当初所谓的崴脚恐怕也是故意或直接装出来的吧。”
孙住又问:“既然绳索的杀人方案不成立,那韩璋又是如何将尸体弄到竹干上去的,难不成他也有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