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酉时许。凌鹤羽及一众捕快也押解着冯庆泽回到府衙。此时张梦鲤早已做好了升堂准备,只等开审。
冯庆泽被摁到堂前跪下,还假装不知情道:“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才几天不见怎么就把冯某当成罪人了?”
“冯庆泽!”张梦鲤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装好人呢?你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以为还能瞒住吗?”
冯庆泽依然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道:“还请大人直言,草民确是不知大人何意。”
“那好,”张梦鲤也不再和他废话,直接点破道,“我告诉你冯庆泽,我们在杞县和太康交界处的大岭镇发现了一具尸体,经确认已经知道死者就是我们一直怀疑杀了冯朔渠的霍秋元。”
“大人明察,”冯庆泽还是叫屈道,“草民只听说过‘大岭镇’这个地方,倒是从未去过呀。大人该不会认为是我杀了霍大人吧?若是这样草民可比窦娥还冤呐!”
“当然不是,”张梦鲤嘴角一扬道,“事实上霍秋元死去已经一个多月了。”
“既然草民没有嫌疑,那大人叫小的来又是为何?”
“已经说得如此明朗了,你还有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吗?别忘了,在你大哥被害当天你可是口口声声说过见到过霍秋元的,而且当时给本官描述的有棱有角的,众人都以为真有其事——你说这又如何解释呢?”
冯庆泽开始有些不淡定了,面部表情也显得异常起来,最后他强装镇定道:“大人,家兄被害当天草民确实见过霍同知,会不会是大人认错尸了。死了一个多月的人想必早已腐烂得面目全非了吧。”
“这个自然,人的皮肉可以在一个月之内腐烂到难以辨认的程度,但有一样东西不会,那就是牙齿。我们根据死者牙齿特点,并结合了身高等多方面情况得出结论——死者就是霍秋元。如果你还不信,可以等霍秋元家属来了再认给你看,作为死者至亲,我想他们能辨认尸体身份的地方远比我们眼睛看到的更多。”
“这倒不必了,”冯庆泽终于松了口,但依旧有所隐瞒道,“大人明察秋毫,草民佩服。草民确实说了谎,当天的确没见过霍大人。但是我见了一个自称是霍大人在杞县的老朋友,是他让我传话说霍大人晚上要去客栈找我大哥的。大人问我话时我之所以直接说是霍大人让我传的话是因为根据当时的情形来看我坚信凶手就是霍大人,所以为了大人能尽快把霍大人捉拿归案草民才在公堂上撒了谎。”
“还在狡辩,”张梦鲤一拍惊堂木,驳斥道,“你说你是为了本官早日定霍秋元的罪才撒谎说是他亲自让你给冯朔渠传的话。那本官问你,你说的那个朋友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他又如何认得你?”
“大人息怒,”冯庆泽有些踟蹰道,“这朋友自然是听霍秋元说起过我的,而且当时见得急也走得急,草民也来不及问这许多。况且如今知道霍大人早已殒命,想必他那朋友一定有问题,大人何不——”
“一派胡言!”冯庆泽话还未完,张梦鲤便厉声打断道,“你说你当初认为霍秋元是杀害你大哥的凶手,为了让本官早点定他的罪所以撒谎很合理。你说和霍秋元的朋友不熟所以不知道他的情况我也认为在理。但你在杞县的公堂上对本官撒谎之前对冯谷氏也撒同样的谎本官就绝不会信了。很意外吧?当初挨个传审你们时,冯谷氏在你前面受审,她就已经提过你所说的城里偶遇霍秋元一事。但你刚刚才说了自己是在公堂撒的谎,谷美又怎会在你撒谎之前就知道你要在公堂说什么话?——所以说,如果真相真如你所编造的那样是由霍秋元的朋友向你传话,那谷美当初就不可能说出你和霍秋元本人偶遇的事了。”
冯庆泽这回终于词穷了,沉默半天才挤出一句:“大人,我承认我是说了谎,但我和霍大人的死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对,这个本官当然相信。”张梦鲤道,“不过本官也从未说过你杀害霍秋元,其实你应该清楚本官逮捕你的原因。”
“草民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你虽然没有杀霍秋元,但你却杀了自己的大哥冯朔渠。”
“大人冤枉,”冯朔渠叫屈道,“大哥与我一向兄弟情深,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我怎么会做恩将仇报的事。”
“还不承认吗?”说着张梦鲤朝着衙门口喊了一句“带谷美冯月容上堂”,很快,两人被带上堂来。
谷美和冯月容上堂行了礼,欲跪下听审时被张公伸手阻止,并道:“你二人无需下跪。本官叫你们来是协助本官让凶手伏法的,并非把你们当凶手来审问。”
二人谢了恩,然后看向堂中跪着的冯庆泽。后者不敢正视二人,而谷美则愈想愈激动,指着对方质问道:“冯庆泽,你大哥哪点亏待了你,你竟然做出这天打雷劈的事来?他可是和你同父同母的大哥啊!”
张梦鲤怕局势出现意外,忙劝慰道:“冯谷氏,公堂之上,还请稳定一下情绪,不要吵嚷。本官找你来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谷美听大人发话,也不好发作,只好强压怒火,用仇恨的眼光盯着冯庆泽。一旁的冯月容见母亲没有心思回答问题,便主动回张公道:“大人不妨先问,让我母亲自己也平静一会儿,若是小女能回答上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梦鲤点点头,便问道:“令尊和你叔父之间真实关系如何?有无矛盾?——注意,我说的是真实关系,并非表面所见的和睦。”
冯月容睁大着眼睛想了想,然后回道:“听母亲说,叔父和家父很早就分居异爨,他成家后一直就住在杞县。虽然两家来往不像往常那么频繁了,但关系倒还可以,没听他们闹过什么大矛盾。”
“听见了吧大人,草民没骗你吧?我和大哥的关系一向融洽。”冯庆泽有了侄女这番话,又得意起来。
“大人别听他的,”这时谷美回头向张公道,“有些事月容她也不知道。不瞒大人说,其实冯庆泽和亡夫之间是有芥蒂的——”
“嫂嫂你可别乱说,我什么时候跟大哥有芥蒂了?”
见冯庆泽中途打断冯谷氏说话,张梦鲤十分不悦,呵斥道:“本官没问你你不要插嘴!”冯庆泽被张公斥了一句,心生郁闷,当下脸露悻悻,嘿然不语。
然后张梦鲤对谷美道:“冯谷氏,你继续说。”
谷美这才接着前言道:“其实冯庆泽和我家老爷也就是表面要好,事实上他们之间早就有隔阂了。大人也知道,我家老爷是官,他是民。有时碰上个好奉承的见了他也不过是多提上一句他是某某知县大人的兄弟而已,在这样的身份悬殊之下两人之间自然有了隔阂。当然,这些不过是寻常小事。最近一次闹矛盾应该是老爷考虑从陈留县的宅子搬出来的那时候。大人可能不知,当时老爷任陈留知县时上面分了城西巷口的那座官邸给老爷。后来老爷住习惯了不愿搬,便跟现任知县管宏管大人商量,让他重新找了房。然后老爷又疏通上下关系,终于获权出资将那官宅买了下来。直到后来开封再次出现狱鼎门事件,老爷怕殃及自己,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又委托官府将其宅邸挂牌进行官卖。然后领着一大家子躲到了乡下。而就在老爷考虑卖房的时候冯庆泽也正好知道了这事,然后他便背地里找老爷谈过这事,他说他想搬到那宅子里住,并想让老爷将宅子贱卖与他。老爷卖这宅子自然是为了重新再找一个像样的宅子。若是卖得便宜了肯定就不可能买到好房子。所以就因这个,两兄弟不仅没谈拢,反而心中都有了芥蒂。到了后来姚知府自尽,老爷认为陈留县离祥符县太近,便决定再搬一次家。正当老爷考虑这次是否要直接搬离开封府时,这时候冯庆泽来信力邀我们上他那儿去避险。老爷以为弟弟已经理解自己不再生自己的气,便也欣然前往,乐得有个照应。谁知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场。”说到此谷美又开始激动起来,抬手怒指冯庆泽道,“一定就是他,觊觎房子不成才杀害了自己亲哥哥的!”
张梦鲤把惊堂木在公案上磕了磕,同时道:“冯谷氏,公堂之上休得喧哗!”
谷美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向张公表示了歉意,然后又安静下来。这时张梦鲤对冯庆泽下最后通碟道:“冯庆泽!本官再问你最后一句,你招还是不招?”
冯庆泽沉默了,既不认罪,也不辩驳,似正在心中考量得失。张梦鲤早已不耐烦了,没功夫和对方再像拉大锯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地耗下去,而是直接把他的妻子钱爱怜唤上了公堂。
冯庆泽见自己的爱妻进堂,心中本已有几分诧异,又见她看自己时眼神躲躲闪闪,便知事情不妙。果然,当张梦鲤当着众人问她冯庆泽是否有罪时,钱爱怜即把下午在家里和张公说过的话又原原本本说了一回,此时也再也容不得冯庆泽抵赖了。
冯庆泽用之前谷美瞪他的那种怨怼眼神盯着自己妻子,恨恨说道:“钱爱怜啊钱爱怜,枉我冯某人平日惜你如珍宝一般。你饿了我为你烹肴,你病了我为你煎药。虽说家道贫寒了些,可你自出阁到我家,何时苦了你累了你?如今为夫信任你才与你说了恁多大小事情,如今你却背叛为夫亲自将我推进万丈深渊。”说到此他苦笑了两声,似是自嘲一般,又接道,“从来只闻负心汉,如今你却做了负心女。我一堂堂七尺大汉,竟栽在自己千般宠万般爱的女人手里,真个笑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