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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有雨(第1页)

槐花有雨

1

昨夜又听到金属摩擦般的坠落声,带着长长的尾音,在耳朵里久久回响,好像撕破了空气的表层,又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剪开名贵的织锦时,刀刃和织锦之间力量的较量,更像冷兵器作战时,两把大刀的刀刃喷射出火花时,钢铁痛苦的哀号。每当这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总有一个生命像流星一样即将陨落。这是生命的坠落声。能听见坠落声的,是即将消失的生命心目中最重要的人。而我,又一次听到了生命最后告别的声音,虽然我不知道谁在和我做最后的告别,我的心仍不免一沉。我不由得想起生病的大姑父。

“姑父病危。”夜里一点多钟,睡梦中的我听到电话里传来弟弟低沉的声音时,顿时睡意全无,浑身发抖,心跳加快。原本是意料之中的事。父母听到这个消息也要和我们一同去大姑家,没法阻止,也不能阻止。毕竟,凡事大不过生死,这是我们家的大事。在我们这个有传统习俗的家里,父母回老家代表着事态的严重性,代表着必须遵循的亲人离世时的古老程序,是对后人悲痛心灵的安慰,也是对丧葬程序的指导和监督。父母已然是这个家族里最年长的长辈了,我心里一阵发麻。在这个悲伤的时刻,父母成了大姑和我们小辈的主心骨。弟弟的小车在黑夜里疾驰,我紧紧地抱住前面座椅的靠背。我怕!我像是要在黑夜里抓住什么。我能抓住什么呢?过往的岁月?还是匆匆的时光?我茫然不知所措。

大姑父得食道癌一年多,对他的离去,我们早有思想准备。但是在睡梦中突然惊醒,还是让已过古稀之年的父母穿衣的速度比往日慢了许多。我们不敢催促,静静地等着。也许他们的沉着和冷静,是治疗我们惊恐和慌张的良药——这原本不是手忙脚乱的事。

到老房子时,大姑父已经走了。病痛的折磨让他消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像一截直挺挺的木头,体重不足70斤。

2

家乡有个习俗,不能把眼泪落在死者的身上。在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里,他的灵魂没有走远。如果眼泪落在死者的身上,他的灵魂会不放心,不忍心看着亲人悲伤,而不进入六道轮回。人人都明白,逝者如斯,大姑父的此生已了,唯愿他早日轮回。家里人静静地忙碌着,都在默默地哭泣,不敢打扰大姑父刚刚脱离病痛而稍稍感到舒服的灵魂。

净身,穿衣,剃头。头发是人世间的烦恼丝,必须剃掉。这一世的烦恼不能带到下一世,要让他毫无牵挂地去。周围低低的抽泣声和悲伤的气氛让人感到压抑,感觉像是一个凡夫俗子跪在佛前剃发皈依时的庄重,所不同的是大姑父这个凡夫俗子是静静地躺着的。随着老式剃须刀青光闪闪的刀刃和花白头发之间的较量,随着割断头发的声音,剃须刀将大姑父此生的记忆抹杀干净,每一根头发都是他遇到过的难事,将往事割断,不让他记住,然后打包让他随身携带,丢弃在往生的路上。

槐树低着头默默地看着午夜忙碌的这一家人。和我一样,槐树的心里也难受,将身体藏在黑夜里,枝叶的沙沙声还是暴露了它恐惧的颤抖和悲伤的哭泣。树和人一样,对过往都会心存记忆。人的过往不光是自己记在大脑里了,别人也会记住。树的往事只有它自己一圈圈地记在心里,默默品尝。八十年的岁月,八十根棉线腰带,一圈圈系在大姑父的腰上,这是对岁月的交代,是对时间的了结。树有年轮,人也有。只不过人的年轮要等到永远离开时,亲人才高调地给系在腰上,绾成死结,是一生的经历,岁月的沧桑,时间质地的绾总。而树的年轮则是隐晦的,悄悄地以圆圈的形式记在心里。

惊恐、悲痛、忙碌、混乱……亲人们按古老的程序给大姑父做着身后事:停草、宰倒头鸡、炕打狗馍、点明路灯、挂孝帐、摆放献饭水果、烧纸磕头……忙碌了一夜的人,在天亮时分都昏昏欲睡。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和以后的时间里再也没有了大姑父,他的生命在黑黑的夜里戛然而止,悄无声息并无影无踪。此时没有了丈夫的大姑,对此后孤独的日子感到悲伤,对家里从此没有了主心骨而失去主意感到恐惧。她号啕大哭:“我的妈哎,你把你造孽的儿带走了,留下你造孽的女,可咋活呀?”

3

从查出食道癌的那时起,儿女们就瞒着大姑父,只说是胃上有点毛病。半年前,他知道自己的病不在胃上,在食道上。家人不说破,他也不说破,积极地治疗着。这个家离不开他,大姑一辈子被他宠得不会操心,不会计划;还有一个儿子没娶上媳妇,他还希望能抱抱大胖孙子;听说要开发扶州古城,政府将这一片地划为规划区,承包地今后何去何从、如何发展,他想看到……生活对他**太多,他对生活有太多的想法,有太多的不舍。

可是,谁又能逃过一死?“来时给条命,去时给个病”。人的一生几十年匆忙而过,只有门前爷爷的爷爷栽的槐树,150多年来,冷眼看着这个家的一代代后辈,像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槐树总不忘在树干内长出一圈年轮,将它的悲悯增加一圈,将它的宽容也扩大一圈。

大姑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动声色地做着各种准备。

睹物思人,是人们常用的一种方式。大姑父买了很多锅碗瓢盆。儿女们说,不知道大大买这么多的锅碗做什么?他不回答。把自己留在家人的生活里,除了给生命长久的铁锅、不锈钢的锅碗等赋予和他有关的意义外,还能怎么办呢?就像我们家的老物件一样,每当看见就想起这是爷爷置办的铜罐,这是太爷留下的条桌。他希望物件能代表他,在这个家里留存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当家人用到一日三餐必不可少的锅碗瓢盆时,睹物思人能想起他。既是家人对他的思念,也是他对家人的陪伴。被赋予了情感的物件,显得尤为珍贵。

除了血脉和基因的传承能被后人携带和继承外,家乡还有一种约定俗成的习俗:在给隔代的孙子起名时,就像词语接龙一样,带上爷爷名字里的一个字。老人们常说:三辈还祖。这既是继承又是发扬,更多的是纪念。生命就像接力赛,一代接一代地传下去。人们朴素的观念认为,生命是循环的,人是有来世的,因而对人生充满希望。

久病的人好像能知道自己的大限。去世的当天,大姑父安排大姑烧好腊肉,清洗干净,说给他死后来帮忙的人做饭吃;安排两个弟弟在楼上找塔片(九寨沟地区的人们把塔松砍成长约1米、宽约16厘米的塔松片来盖房子,塔松片简称“塔片”),说要用刀劈成细条,给他发丧时打火把用;最重要的坟地,他早就找阴阳地仙打着罗盘在承包地里看好;他的老衣,他的棺木,一一安排妥当;还有他挂念的人,口里也在不停地念叨。大姑父安排好了一切身后事。对于他来说,此生已无力牵挂。此时的病痛折磨,让他对于死的渴望真正感觉是“奔死如奔生”。

亲朋好友们都来祭奠。族内最老的,今年已经八十三岁的老哥哥,因为他是小辈,也会来给大姑父守灵。老哥哥的头发全白了,腿脚也不如以前灵便,耳朵好像也不行,非得大声说话才听得见。我拉着老哥哥的手,看着日渐衰老的他,心里五味杂陈。老哥哥说:“妹妹,冬天我死的时候,你回不回来?”我心里一沉,口里说:“你死了我肯定回来,谁让你是我哥呢!但你冬天不会死。”“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可能是哥哥认为自己难逃这个魔咒吧。“那我好久死呢?”“还早呢!想撇下我们一个人走,想得美!”我们这一群弟弟妹妹们,和这个最年长的哥哥说话,从来都是这么吊儿郎当的。老哥哥从来不生气,反而很高兴。为了让他放心,我说:“你死了我不光回来守灵,还要给你戴孝呢!”“戴孝你就算了,让娃些戴去。”“那你怪不怪我?”“不怪,你是我妹妹嘛。”我紧紧地拉住老哥哥的手,和老哥哥相视大笑。眼泪不知不觉模糊了我的双眼。看着我流泪,老哥哥笑着说:“瓜女子!”

腾出一只手,为我擦去脸颊上的眼泪。

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至于生与死,真就这么简单。

4

小姑父的哥哥,小时候从楼上摔下来,伤着大脑,从此不会说话,行动也迟缓,我们喊他“瓜大大”。瓜大大见着我,拉着我的手,给我比画:大姑父死了,要埋在皂角树背后,不往祖坟上埋。为什么?他不明白。八十高龄的人,不往祖坟里埋,自有道理。因为我家的祖坟紧挨着规划区,大姑父怕将来这一片地被国家征用,他另选了一块新的坟地。最终祖坟的先人们没迎来他们的这个孩子,大姑父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皂角树后马家沟口的这片黄土地里,永久地看着眼前的家,荒芜的扶州城墙和繁华的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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