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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水北方的泥(第1页)

南方的水,北方的泥

天气晴好的时候,站在岷山主峰雪宝顶之巅北望,九寨沟一览无余,东望是平武,东北望视线可以抵达陇南。一览无余的不只是九寨沟的山水,还有山水积淀的人文。

九寨沟闻名遐迩,散落着九个藏寨(又称“何药九寨”),汇集了翠海、叠瀑、彩林、雪峰、藏寨、蓝冰,成为国家旅游名片。

一座山决定一条河,一条河决定河畔的人,河畔的人创造了河流的历史与文明。

四川大学考古团队对在九寨沟汉代遗址断层中发现的小麦和大麦的测定结果显示,早在3400年前九寨沟便有人类耕种。考古发掘的具有马家窑文化风格的瓮和彩陶碎片,还可以将九寨沟的人类活动前推2000年。

九寨沟属于白龙江(白水河)流域,白龙江的流向决定了九寨沟的人文历史。

九寨沟与平武一山之隔,两地同一时期置县,但人文状况却存在较大差异。这种差异不是表现在两地的白马藏族身上,而是表现在两地汉族迥然不同的口音和文化内核上。

九寨沟属于南方,有南方最好的水,但又临近北方,北方移民带来了北方的泥。

九寨沟的水遇上北方的泥,或者说北方的泥融入九寨沟的水,便有了不凡的作品诞生。这作品就是世居九寨沟的人和家族,就是九寨沟的诗人、作家,以及他们对九寨沟自然与人文的书写。

李春蓉的《扶州记》就是这样一部“北方的泥”融入“南方的水”

的血脉厚土之书。它有泥的厚重,有水的澄澈;有泥的张力,有水的活性。

李春蓉是我认识稍晚的一位僻居九寨沟的作家,但我对她比较了解,很是佩服,她将九寨沟的水和北方的泥融合得很好。

2001年我认识了诗人龚学敏,当时他还没离开九寨沟。他的诗写到九寨沟的水、九寨水的蓝,但很少涉及九寨沟“北方的泥”。2014年我认识了白林,白林的诗文中有更多九寨沟的水、九寨沟的灵秀,却鲜有“北方的泥”。

北方的泥是九寨沟人文的骨头。

作为一位女性作家,李春蓉给我的第一印象自然是南方之水的印象。九寨沟的水丰富、冰洁、斑斓、灵秀,富有异域气息,水里溶解的不只是泥,还有各种稀有矿物质。九寨沟水的特点,也适宜用在李春蓉身上。

熟悉了她的人,读到她的文字,才发现她除了有“南方之水”的一面还有“北方之泥”的一面。“泥”是她身上的朴素、坦诚,是“耕读戍传家”注入她血脉的思想感情和气质。在她的身上,在她的文字里,有一个男儿的担当。

这样的发现开始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印象,后来读到她出版的第一本书,写她家族的《血脉》,感觉和印象得到了确认。我想这不只是我个人的认识,也是大多数《血脉》读者的共识。

共识中还有作家文字中我称之为“北方的泥”的东西——她的家族从陇之南带到九寨沟的东西。这种东西在数百年的家族迁徙中得以保留、传承和发扬。作家笔下的“血脉”不只是家族的生物基因,更是堪称家族核心价值的文化基因。

扶州(九寨沟县南坪镇下安乐村)是一个行政区域,也是一座城,俗称“水扶州”,其中心位置叫安乐(安乐乡现已撤销),是作家出生、成长和记忆之地。扶州还是一种文化的根植,也是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包括作者的一种期许。

扶州的农耕有着北方农耕的特点,不单是人在土地上耕种,且有一套农耕文明系统,那就是家国情怀、耕读传家、仁义礼智信,以及关乎灵魂的宗教。这些东西像树根植在人心里,深入人的灵魂,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有人说,一个作家无论写了什么,其本质都是在书写童年;有人说,一个作家的记忆只属于他的出生地。读《扶州记》,也有这样的认同感。很多年过去了,作者的记忆还是那么丰饶、鲜明、深邃,那么富有现场感。

写作是一种冲动。在《扶州记》的字里行间,我读出了这种冲动,一种直指童年的记忆冲动,像回流的血脉,有着极具向心力的家族磁场。

读这些文字的间隙我很好奇,身为女子,是什么东西给予了她这样一种强烈的回归血脉的冲动?我想不单是一种价值认同,更不是刻意而为,或许是一种回归的冲动,一种通常只有家族男儿才有的血脉冲动;或许是记忆被激活,变得不可控制,牵引作者完成了这样的一次回归。

我去过扶州,在县城西北一隅,隔着白水河。

在这块坝子上,居住过氐羌、吐谷浑、吐蕃等多个部族,建立过九寨沟最早的县级政权甸氐道,筑过扶州城,长期为多民族杂居。

有很多小地名是作者念念不忘的:岭岗岩、刀口坝、马家沟、甲勿沟、杨家山……扶州历隋唐至元、明、清,直到清雍正三年(1725)都是九寨沟所属政权治地。1729年设南坪营,后改为南坪县。

可不可以这样说:扶州是“北方的泥”最早在九寨沟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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