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怜君
阿奴来寻赫云缚羽时,已是夜深。
一改白日的姿态,他端端正正对赫云缚羽行了个礼,用的是草原话。
赫云缚羽略有意外:“你是哪个部族?”
阿奴唇边略有讥讽:“我也不知道自己生于何族,没有名姓,亦没有亲人。我曾在疾风部做奴隶,后来又被抢到宛肃,最后被主人送给赫云部。”
赫云缚羽盯着他,目光复杂。
阿奴理了理衣袖,望着那上好的锦缎,叹息:“昌余侯对我可真是好啊,哪怕我知道她并无一点真心,也还是叫人眷恋。世子,你知道吗,第一次有人带我去量体裁衣,第一次有人听出我嗓子沙哑了,叫我好生休息,也是第一次有人那样温柔地对我笑……哪怕都是假的,我还是有些舍不得。”
赫云缚羽冷冷问:“你深更半夜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
阿奴摇摇头,随后笑了笑:“是我说多了。”
赫云缚羽坐在案边,幽深的目光落在这少年身上,手指轻扣桌面:“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奴从怀中取出一样被丝帕包裹的物什,放在案上,小心打开。
是一个镶满宝石的项圈——那是离冰用来护颈的项圈。
赫云缚羽眸光霎时一紧,看向阿奴的眼神带了几分凶狠愤怒:“你们把她怎么了!”
阿奴安抚道:“世子不必担忧。这东西是离冰将军自己解下,托请我带来给世子的。我的主人让我告诉世子,万事俱备,只欠世子这股东风,这把火便能烧尽昌余关。”
赫云缚羽不动声色。
阿奴仍旧温声道:“宛肃刚刚夺权,宛肃凝珠根本压制不住那些如同虎狼的将军们。我主这些时日一直在替离冰将军聚集势力,只要世子答应主人的要求,夺回草原大权指日可待。”
“什么要求?”
“大婚之夜,杀了周春白,剖心取出长生蛊。”阿奴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
赫云缚羽轻笑:“我若不应呢?”
“那我主只能转而去与聪明人打交道——比如宛肃凝珠,她会很乐意。不过届时,离冰将军可能就要去与阿莫衔相聚了。”阿奴笑着。
赫云缚羽微微倾身:“我很好奇,若我不答应,你呢?你该如何?你不怕死么?”
阿奴目光微微低垂:“我可没有凌督主那样的好运气呀,有人拼了命也要救他的命……我被送过来时,就直到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他伸出手,捋起袖子,露出手臂。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伤疤,而那丑陋的皮肤下,有一只蛊虫在游走。
赫云缚羽明白了。
他接过了那柄匕首。
阿奴笑了笑,起身拜别。
赫云缚羽忽然道:“你没想过为自己取个名字么?”
阿奴眨了眨眼,似乎是第一次考虑这件事。
奴隶是没有姓名的,除非主人兴起,给他一个名。
赫云缚羽缓声道:“据我所知,凌知光以前也叫‘阿奴’,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你说你没有凌知光的好运气,没有人拼了命救你。但凌知光未必比你命好,他也未必是靠别人救出来的。”
阿奴笑了:“那就当我没有凌督主那样的勇气吧。我太怕疼了。”
天生埋藏在骨头缝里的钝痛,日日折磨着这卑微生命。
他既没有死的勇气,也没有反抗的决心,只能这样潮湿地过完一生。
如果凌知光可以去往春天,那他可能要一直待在冬天里,直至某一天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