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酒
紫檀沐香,白玉为子,周春白在棋局上落下一子,颠倒胜负,反败为胜。
李藏笑盈盈道:“只有与姐姐下棋最得乐趣,旁人总是故意让着我。”
周春白将棋子一颗一颗收回,自从坦白身份以来,李藏似乎变了性子。与前世恭敬唤她“姑姑”不同,他竟改以“姐姐”如此亲昵的称呼。
他的眼神也有所更改,以至于会让周春白错以为,他当真万分珍惜她的归来。
实则不然。
这辈子没了周春白陪伴,他比前世城府更深,才十二岁的年纪,便叫人捉摸不透。
高坐龙椅时,他的姿态也全然不似一个孩子,气势与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不相上下。
周春白微微一笑,谈起往事:“臣也爱与殿下手谈。臣自知不通棋艺,只跟着先皇后学了点皮毛。那时候,他们都叫臣‘臭棋篓子’,唯有殿下愿意陪臣下棋,还愿意让臣赢。”
提起先皇后,李藏的眉眼柔和了下来,仿佛又变为了一个普通的孩子。
他道:“母后还在时,最喜下棋,她常常教导孤,行事落子无悔,故要三思而后行。只可惜……她自己终究错了一子,输了一生。”
周春白静静听他说完,才回答:“但皇后娘娘落子无悔。”
李藏看着她。
周春白道:“娘娘去时,独留下臣一人,与臣说了许多话,关于她和天子的旧事。她说,她并不后悔当初嫁给天子,只因昔日的光阴确实给了她无尽的欢欣,纵然物是人非,也无法抹去岁月——而殿下,便是那段岁月留给她的珍宝遗珠。”
李藏眸子轻颤,她这一段话似乎打破了他先前的想法。
周春白微微一笑:“臣先前也不明白。可后来——臣曾跟殿下讲过,臣与赫云缚羽的那段孽缘——到如今,臣忽然也理解了皇后娘娘说的‘落子无悔’。纵有阴差阳错、天命弄人,那五年实实在在的光阴早已扎根,而臣的女儿,便是臣心中无上的珍宝,纯粹无暇。”
李藏呢喃:“孤以为,孽缘留下的,只会是孽种。”
周春白摇头:“不,臣珍爱女儿,正如先皇后珍爱殿下。”
李藏抬起头,再次问了一句:“真的么?母后她,真的……不恨我?”
周春白低首道:“先皇后去时,只求殿下不要恨她。她说,恨无终时,惟伤己身。只愿殿下平安喜乐。”
李藏久久不语。
周春白心中暗道,前世今生,这似乎是第一遭,她发现李藏真正的心结——这个孩子,居然以为自己是母亲憎恨的孽种。
如此痛苦怨恨地活着,又怎么会懂得信任与情义?前世的她,殚精竭虑扶持他多年,精心呵护,不止于君臣,胜似家人。可他还是杀了她。遑论其他臣子?
如此君王,最后总要落得个孤家寡人、多疑暴戾的地步。
周春白忽然想起来一件东西,道:“殿下可记得,您幼时喜好石榴酒,喝的醉醺醺被娘娘责罚的事情?”
李藏点头,不明她提起旧事是因为什么。
周春白眨了眨眼睛,忽然拉起少年的手腕:“跟我走。”
李藏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放肆无礼”,但毕竟是个孩子,内心的好奇还是驱使着他跟她一起。
周春白带他去了先皇后的寝宫,自从皇后离世后,这座宫殿便被锁起来。除了每年皇后生辰与祭日打开,其余时间天子不准任何人进入。
周春白四处看了看,带他绕到墙角,笑说:“殿下还记得,我曾带你翻过墙?”
李藏捏紧了衣袖:“这成何体统?”
周春白不管他,先踩着水缸攀上墙头,随后将手伸给他:“来啊,殿下,来。”
她一脸笑意,李藏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少时的周春白偷偷带着还是小团子的他在皇宫玩耍,总是那样“逾矩出格”。
“快,巡逻来了!”
李藏下了决心,握住那只手,在她的帮助下也翻过了那面墙。
两人悄悄潜入,走到了往日皇后最喜欢的院落中。
周春白仍旧拉着他,李藏已经没什么排斥了。
二人走到庭院中那棵石榴树下,这个时节,石榴花正盛放,火红热烈。
周春白捡起一块扁扁的石头,跪在地上开始挖。李藏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好奇:“这下面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