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坐在黄局长办公室的时候,还没有很好地过滤我采访到的这些材料。我只是觉得得到了不少东西,足够我消化。我也感到,马汉庆确实与白宝山不同。白宝山走得更远,他与这个社会势不两立。他仇视社会,仇视他人。他只爱他自己和他的家人。白宝山的意识里有鲜明的排他性,也具有更大的危害性。
马汉庆有着正常人的生活,尤其是在他的近九年的逃亡生涯中,他的一部分已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他的恶习在于他热衷的赌博。他无正当职业,也就没有正当收入,要维持正常生活就要采取非正常的手段。
他又有枪,他身上背着抢劫杀人震动武汉的案子。作案,在正常生活中的马汉庆身上是一个潜在因素。逃亡中的马汉庆经历了赌博的高峰期和衰败期。他娶妻生女。他在家里已经成为一个好丈夫,对女儿,他是一个充满爱心的好父亲。与邻居和睦相处,礼貌相待,又是一个讲道理的好邻居。邻里的老人和孩子们都喜欢他。他读书看报,关心社会,生活简朴——从这个角度看,他几乎变成了一个于社会无害的人。
然而,另一方面,事实上这八年多的时间里从并没停止犯罪。尽管周期长一些,但始终没有停。八年里做了四案,造成他人两死,两重伤的严重后果。
人都有两面性。马汉庆决不是简单的一句两面性就能说明白的。如果做一副漫画放在这里,必定会使你心惊肉跳,警笛长鸣。马汉庆的三亚的邻居们得知马汉庆是一个在逃的杀人犯时表现出的恐慌是可以理解的。事实上,“作案”并非马汉庆的一个潜在因素,而是他内心很活跃的时时都在谋划的一件大事。他从未放弃过作案的想法。他说:“一旦有机会,我还会去抢,”他还说:“我的日子过得不好我就会去抢。”——他像一座活火山,随时可能喷发,这才是最危险,也最发人警觉的。
入狱之后,马汉庆确实变得比平时更为理智。我想,他记得我们的谈话。令我震动的是,在我返回内地的第三天,我接新疆朋友的电话,他们告诉我,马汉庆又交代了一起杀人案。因在长途电话里说不清楚,对新的案子他们还要审讯核实。他们答应在适当的时候把材料发给我。
这件事使我想了很久,我回来是在元旦期间。马汉庆在此前,从未透露过警方掌握外的其他罪行。他说过他只求速死。交代新的案子必定会延长他的预审期。当然,这对我们警方破获连带案件是一件好事,可对马汉庆来说,不符合他的初衷。我曾想过,他在召唤着什么。他希望我再去看他。而事实上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许久之后我才知道,他交代的不是一起,而是两起案件。
其中一起,是他在1999年在重庆所做的案件,他杀害了一家高档服装店的值班员,抢劫了价值14万元的服装。这前边我已经提到了。这填补了马汉庆在1998年至2002年我们无从掌握的一段空白。
另一起,令我非常惊讶——他们,马汉庆、张军、三毛,在武汉抢劫古田银行案之前,还杀害过一名姓李的出租车司机。那起案件,马汉庆称之为让张军“练胆”。
这就对了。
我立刻想起,我们谈话时,我对他们在抢劫银行中从容杀人提出了质疑,我说,我对犯罪嫌疑人第一次杀人非常重视,我对他们那么从容地杀害出租车司机感到不可思议——他当时一语不发,他的眼神是阴郁的。这个印象非常清晰。
我是出自写书的需要,我觉得那样的情节使我对一个人的发展过程不好理解。
他认真思考了我的话,并给了我回答。他承认了,在那之前,他们还杀过人。从这个角度说,我感谢他的诚实。起码,从我的角度,我要感谢他。
我只是从资料上得到了关于这起案件的大致过程:
时间:1993年12月25日。
地点:武汉市青山区工人村。
过程:马汉庆、张军、邹勇三人得知武昌某医院住宅楼实行买断,每天都有许多职工排队交纳“买断金”。经过多次踩点,他们发现收款点无人看守,较易得手。于是做了周密的策划。12月25日凌晨,马汉庆在武昌拦下“的哥”李某的出租车,骗其把车开到青山区工人村附近一偏僻处,与早已等候在该处的张军,邹勇一起将李某杀害。计划使用该出租车实行抢劫。张军在驾车时发现,该车的倒档使用很不顺畅。三人担心抢劫后逃跑不便,临时放弃了抢劫计划。马汉庆把这次作案称为为张军“练胆”。
我手里只有这一点点材料。但它填补了更多的空白。
这说明,马汉庆等人为抢劫古田银行,做过“演练”,他们之所以在实施犯罪时那么从容不迫,因为他们曾经采用同样的方法杀害过一名司机。
这也说明,后来张军的退缩事出有因,他在这起案件中,察觉到马汉庆的残忍,因担心被灭口,以种种理由把该案的实施拖了一年又15天之久。
张军被捕后也没有交代这起案件。这使我们想到他对案情是多有隐瞒的。我们回过头来再看所谓分钱问题,不得不再次打上问号。
2005年6月21日,抢劫杀人犯马汉庆在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接受了近6个小时的公开审理。公诉机关指控,因其作案手段特别残忍、抢劫数额特别巨大,社会影响特别恶劣,提请法院判处其死刑,立即执行。马汉庆对公诉机关指控的6起抢劫杀人案全部认可。
上午11时,略显消瘦的马汉庆在法警的带领下,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3法庭。
法庭里座无虚席,除受害人家属外,前来听庭的在校大学生和百姓挤满了楼道。
法庭上公诉机关指控,马汉庆在10余年间,以抢劫为谋生手段,不分对象,6次抢劫杀人,致使7人死亡,5人重伤。共抢得现金人民币803345余元,捷达轿车一辆,富康车2辆,摩托车2辆,价值141475元的梦特娇服装114件。
该案的主审法官表示,此案是近年来所发生的较大的一起抢劫杀人案,马汉庆在湖北、重庆、新疆三个省、市、自治区作案,社会影响极其恶劣,造成了严重后果。合议庭将依法做出公正的裁决。
近6个小时的庭审过程中,面对自己的罪行,马汉庆说的最多的就是“没有意见”,或简单的一句“对”。
马汉庆对检方所指控的6起犯罪事实全没异议,在复述1993年重庆抢劫杀人案时,他还不时借助双手,向法官描述自己当时抢劫的细节。当然,对个别细节,马汉庆也不同意公诉机关的指控。对于重庆抢劫服装店一案,公诉机关指控其抢走了114件衣服及5000余元现金,马汉庆说:“现金我没有拿,服装只有98件。”
庭审中,有两人提起了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其中一名是热合曼的妻子,另一名则是谢力甫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