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脚步停住。
苏时看着她,声音仍有些低,却比从前清楚:“能不能借我一些书?”
苏婉仪眼中掠过一丝很淡的讶异。她没有立刻问缘由,只道:“你想看什么?”
苏时想了想。
“什么都可以。”
苏婉仪走到书案前,指尖拂过那几本边角微卷的诗集,又看见旁边春桃练字用的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显然才刚学不久。
她看了片刻。
“好。”
当日下午,漱玉轩便送来了一只樟木箱。
箱中整齐放着数十本书,有史书节本,有地理志,有风物杂记,有医药农事,有机关器物,也有几本从外邦文字转译而来的游记。除此之外,还有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的选本,难易错落,门类庞杂。
这些书不是随手挑的。
它们像一幅被人铺开的地图,通往苏府之外更远的地方。
苏时站在箱前看了很久,最后取出最上面一本绘有异兽图样的《山海异闻录》。她翻开书页,纸上画着奇形怪状的山兽水怪,旁边配着简短文字。
春桃站在她身旁,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又飞快缩回去。
苏时看见了,便把书往她那边偏了偏。
“你也看。”
从那以后,听雪轩里多了许多书页翻动的声音。
苏时读得很慢,也很认真。春桃起初只是陪着,后来也跟着认字。遇到春桃不懂的,苏时会停下来解释;若是自己也不懂,便将那处折角,等下次苏婉仪来时再问。
苏婉仪起初只送书。后来偶尔会问一句:“这一箱看完了?”
苏时点头:“看完了。”
“记得多少?”
“都记得。”
苏时垂下眼,手指轻轻按在书页边缘。
“夜里睡不着,就再看一遍。”
屋中静了一下。
苏婉仪看着她,像是不太相信。她随手抽出一本地方志,翻到其中一页,问了几个极细的问题。苏时答得很慢,却没有错。连旁边春桃都睁大了眼。
苏婉仪合上书,神情有些难辨。
之后送来的书,便越来越杂,也越来越深。
苏时不挑。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地理器物,医药农桑,外邦游记,她都慢慢读过去。那些文字像一块块石头,被她一点点拾起,堆在心中原本空荡的地方。
她不和父亲母亲谈书,也很少和苏婉仪谈自己的感想,只同春桃一起看。她有时候教春桃认一些简单的字,给春桃讲书中那些遥远的山川、风俗、异兽和器械。春桃听得懵懂,却越来越喜欢坐在她身边。
有时春桃会小声问:“小姐,这世上真的有这么远的地方吗?”
苏时看着书页。
“书上说有。”
“那小姐想去吗?”
苏时没有回答。
她想起静安寺佛前的“大千世界”,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竟无一容身之所”。过了很久,她只道:“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