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饿就喝点热的。驱寒。”
江晓风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半晌,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两只手捧住杯子。手还在抖,杯里的水面微微地晃动。她低头抿了一口,热气扑在她的脸上,睫毛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热汽还是没干的眼泪。
“好甜。”她说。声音很哑。
“红糖本来就是甜的。”沈栖月在她旁边坐下,捧着自己那杯白色的。
江晓风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两只手圈着杯身,像是在从杯壁上汲取热度。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水面。
“今天下午——我去交美术作业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女的。她把一张通知单递给我,让我签。”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语速很慢,每句话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是……取消艺考报名资格的通知。”
沈栖月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她说,家里已经和学校商量过了。高三下学期的艺考集训不用去了,钱已经退了。以后好好读文化课,考一个师范或者会计——女孩子,有份稳定的工作就行了。”
她的声音在“就行了”三个字上微微向上翘了一下,那是一种模仿,模仿着另一个人的语气,像是把那句话从某人的嘴里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放在这里给自己听。
“我问她是谁决定的。她说,家里人一致同意的。”
她停了下来,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一些。杯里的水面在微微地晃。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
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清楚楚,落在沈栖月的耳朵里,沉甸甸的,像是一颗石子坠进了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回响。
沈栖月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侧过来,面对着江晓风。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指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凸显出清晰的轮廓。
“那张通知单——”她说。
“我撕了。”江晓风说完,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没有完成的苦笑。手掌摊开,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两片湿透的碎纸。它们在掌心上已经泡得快看不出原状了。
“可是撕了又能怎么样呢。”她说着,拿了那张纸,看了看,“就算撕了,也有无数张一模一样的,填好之后,拿给我签,签,签,我不需要想,只需要签字就好。”
她的肩开始轻轻地抖。浴袍的领口从一侧肩膀上滑下来,沈栖月伸出手帮她拉回去,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她脖子上的皮肤,冰得吓人。
“然后我就跑到外面去了。反正你在天台也等不到我——”
“我等了。”沈栖月说。声音很轻,但笃定。
江晓风抬起眼看着沈栖月。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水,把那盏壁灯的光碎成无数片。
“你等了多久?”
“十五分钟。然后下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门?”
“猜的。你每次心情不好,都会往没什么人的地方走。天台有人等你,所以你去了另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江晓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把脸转开,用力咬住下唇,牙齿嵌进去很深。然后她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
她的哭声被手捂住,闷闷的,不成形。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却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砸出了巨大的回声。那不是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哭声。那是一个人被剥夺了名字、剥夺了画笔、剥夺了未来之后,所能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沈栖月在自己的身体作出反应之前已经动了。
她靠过去,把江晓风连带着浴袍和一切裹进怀里。她抱得很用力,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江晓风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缩得很小。
“不是你的错。”沈栖月说。
她的声音沉沉的,压在江晓风头顶上方。她的嘴唇贴着江晓风潮湿的发顶,自己的声音里有一根弦在绷着,但她把它按住了,按得死死的。
“你画的那些画——”她顿了顿,“我都看过。在天台上,你每次翻开速写本的时候,我都从背后悄悄看过。你画得很好,比你自己说的‘随便画画’好一千倍。”
江晓风的身体僵了一下。哭声也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一拍,然后接着涌出来,但不再是压抑的、无声的,而是终于有了声音。那声音穿过沈栖月的针织衫,穿过空气里的安静,灌满了整间屋子。
“他们凭什么。”沈栖月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她的手指扣着江晓风的后脑勺,指节陷进她还湿润的发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