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干脆放弃睡眠,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冰凉的水流击打在皮肤上,将困倦和杂念一起冲进下水道。我换上GFG的制服,对着镜子佩戴好象征最高荣誉的白鬃勋章。
八点,我下楼去餐厅,团队的其他成员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坐在靠窗的位置吃早餐。看到我进来,交谈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音量明显低了,眼神却不时飘过来。
我目不斜视地走向取餐区,拿了黑咖啡和一小份水果沙拉,找了个空位坐下,没过几分钟对面就坐了人。
汉斯和卡尔,生物工程部的“老化石”和材料学部的“守旧派领袖”,这两人在研究院里经常排挤新来的研究员,对我的晋升速度一直颇有微词。
“诺亚博士,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时差还没倒过来?”汉斯的脸皱巴巴的,笑容像爬行动物皮肤上的褶皱,“女人到底娇气些,长途飞行就受不了了。要我说,这种跨国交流的苦差事本来就不该让女人领队。”
我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块密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吃完。
这几个人和我向来不对付,在GFG研究院那种地方,没有合作,只有竞争。每个能站得住脚的不是疯狗就是独狼,唯独在排挤比他们更耀眼的女性时,这些家伙才会不约而同地团结起来。
哥汗那把这些人塞进交流团,八成是又在敲打我,让我这趟本就棘手的东京之行更加难熬。剩下两成,大概是希望我维持“人见狗烦”的人设,方便一个人行动,减少不必要的社交牵扯。
----谢天谢地,在惹人生气方面我实在太擅长了。
“多谢关心哦。”我端起咖啡杯,声音平静,“不过说真的,与其担心我的状态,不如担心一下你们自己。我看了CCG发来的交流议程,今天上午是双方研究方向的概述报告。汉斯研究员,你负责的项目最近三期实验数据好像都没达到立项标准吧。”
汉斯的笑容僵住了,卡尔见状赶紧打圆场,语气却阴阳怪气:“诺亚博士,汉斯研究员毕竟是前辈,你这样说话是不是太——”
“太什么?”我转向他,眼睛直直盯着他,“太直接还是太不给面子?说到面子,你去年在慕尼黑会议期间,用项目经费给那个二十岁的实习生买项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已婚男人的面子?四十多了还想着老牛吃嫩草,一个公款泡妞的已婚渣滓,你恶不恶心?”
卡尔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出发前翻我们的旧账?”
周围几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餐厅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远处厨房隐约的声响。
我端起咖啡杯,往里加了致死量的方糖,轻轻啜了一口,“既然要代表GFG,就拿出配得上这个身份的专业水准。别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还要我帮你们擦屁股。”
“你!”卡尔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以为你是谁?靠着局长的关系爬上来的女人,真以为自己就是——”
“卡尔。”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艾文不知何时出现在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橙汁,他比卡尔高出一个头,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也像一头极具压迫感的黑熊。
卡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完那句话。他重重地坐回椅子,膝盖撞上桌腿,咖啡杯立刻晃了一下,几滴褐色液体溅在桌布上。汉斯阴沉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艾文,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无非是“有靠山就为非作歹的疯女人”之类的老调。艾文在我旁边坐下,若无其事地开始切割培根三明治,“八点半准时在大厅集合,别迟到了。”
汉斯和卡尔交换了一个怨毒的眼神,匆匆扒拉完盘子里剩余的食物,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餐厅。周围的气氛稍微放松一些,艾文咬了一口三明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没必要每次都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
“搭档,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就可以不做。”我耸耸肩,略显无奈地回答,叉起最后一块水果在他面前晃晃,“从哥汗那让我进研究所那一刻起,我就是所有人的靶子了。与其被动等待冷箭,不如主动出击,招惹我的人必须要付出代价。”
吃完早餐后,在走向大厅的路上,我的手心微微出汗,我在裤子上擦了擦,紧紧握住了文件夹。
“紧张?”
“在做心理准备。”我回答快得不像真话,深吸一口气,捂了捂心脏的位置,
“他或许不在,特等搜查官通常不参与这种学术交流活动。”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希望他不在。
九点整,GFG代表队在酒店大堂集合。所有人都换上了统一的德式制服,深灰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艾文站在我身后,军靴在地板上微微分开,双手背在身后。我快速扫视了一圈,点了点头。
“出发。”
——
同一时刻,CCG总部大楼前。
数百米高的银色建筑直插云霄,大楼前的广场上已经布置好了欢迎仪式,红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路边,两侧站着身穿白色制服的搜查官以及研究员。
和修吉时局长亲自站在台阶上等待,肩章上的金色穗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已是极高的外交礼遇。他身边站着丸手斋以及CCG开发局的核心地行甲乙博士,还有其他几位高阶搜查官和研究人员,每个人都神情肃穆,代表着CCG不容置疑的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