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坚韧的束缚感随之而来。它们像蛛丝一样爬起,将他牢牢固定在倾斜的椅面上。
和修政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纯白色的房间,光线明亮柔和。正前方是一整面透明的观察窗,窗外似乎站着两个人影。房间内除了他身下这张带有多个拘束环的金属研究椅,便是靠墙摆放的一排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仪器。和修政缓缓扭头,目光定格在右侧的独立实验台上。
一个圆柱形的培养罐静静矗立,罐内注满淡绿色的维持液,无数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密集升起。气泡帘幕之间浸泡着一条左臂,断面整齐,袖口残片黏在手臂上。腕表是他常用的那款防水型,表盘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那是他的左臂。
和修政的心脏骤然停跳,震惊和恐惧从胸腔炸开,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制服袖管破了,双臂完好无损地连接在肩膀上。被拘束带勒住的衣袖下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臂的存在,指尖依旧可以自然蜷曲。
是幻觉吗?
他再次抬头,死死盯住培养罐里浸泡着的断臂,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吻合:食指第二节的旧伤疤,手腕内侧浅褐色的痣。他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完好的左肩,再抬头,再看罐子。如此反复几次,超越认知的错乱感蛮横地席卷了他。
就在这时,观察窗旁的侧门滑开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发出从容的哒哒声。和修政猛地转回视线,看向来人。
诺亚·卡塔西斯。
她脱下了作战服,重新换上了宽大的研究罩衫,金色长发随意在脑后束成一个松散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笑意漫进眼睛里,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愉悦,连总是讥诮的蓝眼睛都泛起奇异的兴奋。
她手里端着托盘,步伐轻快地走到那罐保存液旁,伸出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壁。
“你醒啦?”她转过头,笑容灿烂得像个刚刚完成恶作剧的孩子,“感觉怎么样?麻醉剂的配方我特地调整过,应该不会头疼吧?”
她的声音称得上欢快,好像他们不是在实验室,而是在咖啡馆偶遇。培养罐里泡着的也不是一条断臂,而是圣诞树上挂着的装饰品。
和修政的喉咙干涩,他强迫声带振动,用最冷静的声音开口:“卡塔西斯,攻击搜查官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你立即放开我,并对此作出解释,CCG绝不会——”
“CCG?”诺亚歪了歪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咯咯笑了起来,“和修,你觉得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任何一个组织的纪律条款能解决的吗?”
她放下托盘,拿起数据板,指尖在上面随意滑动着。她踱步到他面前,数据板轻轻敲了敲左肩的拘束带。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甜美的弧度,笑容背后的东西让和修政一阵阵后脊发凉。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辛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在搬出了不起的金字招牌前,你不如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和修局长的宝贝儿子,和修家正统继承人,档案清白、战绩辉煌的未来之星……”
诺亚顿了顿,欣赏着他瞳孔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那镇定的面具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汹涌的惊涛骇浪。她喜欢这个画面,兴奋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会是个以人类为食的喰种呢?”
子弹射入眉心,他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瞬间被夺走。那双总是冷静傲慢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震骇。他的嘴唇翕动着,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行时低微的嗡鸣。
诺亚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慢慢冷却下来。她拿起一支装有暗红色液体的试管,对着灯光晃了晃。
“别担心你的胳膊啦,你知道的,我在喰种研究方面非常拿手。”她漫不经心地说,视线依然停留在试管上,“用你的细胞样本,再加上一些别的材料,就能在断口重新长出一条新的胳膊。做得像样吧?我可是连旧疤痕都特地复制了哦。”
和修政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拘束带深深嵌入衣料下。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在蔓延,瞳孔在收缩,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在这个疯女人洞悉一切的注视下一片片剥落。
“你想怎么样?”声音终于从牙缝里挤出。
诺亚眨眨眼。她放下试管,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盈地踱到他面前。
“我想怎么样?”她重复了一遍,尾音轻柔地上扬,“唔,有很多选择呢。要我把这个有趣的发现报告给哥汗纳局长吗?想想看,一个混入GFG的、来自亲密盟友的喰种,其中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局长一定会非常非常感兴趣。”
和修政的呼吸急促起来。
“或者……”诺亚转身,眼睛亮晶晶的,“寄给东京的八卦小报怎么样?《震惊!和修家族百年清誉毁于一旦,继承人竟是食人鬼!》标题我都想好了,保证在一个小时内传遍东京的大街小巷,然后火速登上国际新闻的头版。和修家族百年来的声望、CCG的公信力——你说会不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哗啦就没了?”
她每说一句,和修政的眼神就阴冷一分。他最大的秘密,维系着他身份、地位、乃至存在意义的根基,就这样被这个他素来瞧不起的、行事乖张的研究员轻松捏在指尖。她捏着足以毁灭一切的炸弹,引线紧紧连在他的脖颈上。
“不过呢,我这个人说到底还是个科学家,不太喜欢把事情做绝。”诺亚话锋一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快。她走回他面前,笑容重新变得甜美无害,“一个活着的、有把柄在我手里的和修政,远比一个死了的、被关进收容所的喰种有用得多,不是吗?”
她弯下腰,直到她的视线与他完全平齐。
“所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