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御史台七品御史何敬上了一道奏疏,参内阁编修厅玩忽职守。
折子说的是编修厅近来呈报的几份邸报多有错漏,地名张冠李戴,年号前后不一,有失朝廷体面。措辞不算很重,可点了几个编修的名字,陈淮正排在第二个。
何敬是去年刚升上来的,能在御史台站稳脚,靠的是东宫这条线。周旭让他参编修厅,他不问为什么,也不敢问。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几个编修里,周旭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个人。
邸报上的错漏当然不是陈淮正的问题。编修厅的文书从编修手中到呈报御前,中间要经过誊抄、复核、用印三道关,每一道都可以做文章。周旭让人在复核那一环动了手脚,几处地名改了,几个年号错了,做得不着痕迹。
陈淮正做事一板一眼,自己那一关把得很牢。可他管不了下一关的人。
折子到了御前,皇帝阅后未批,留中不发。几份邸报的错漏不值得御笔亲批,可它在陈淮正的履历上印了一个疤。
这是第一步。
陈淮正回到家中时,天已经擦黑了。
林雁语正在廊下收拾晒好的药材,抬头见他面色铁青,便问了一句。
他站在廊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御史参了编修厅,点了我的名。说邸报有错漏。"
"你经手的?"
"上月的那几份。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几处地名我核过的,交上去时没有问题。"他的声音低下去,"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林雁语看着他。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廊下的样子有些局促。像是在衙署里忍了一整天,回到家才敢把那股窝囊气露出来。
"参你的那位御史,跟编修厅有过节?"她问。
"何敬这人我不熟,去年刚升上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盯着编修厅。"
"那就未必是冲编修厅来的。"林雁语的声音很淡,"也许有人想借这事敲打别人,你们不过是被顺带牵进去的。"
陈淮正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平日话极少,更不过问朝堂的事。
"你既然确信自己没有疏漏,就去查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说,"有凭有据,比什么都管用。"
陈淮正点了点头,进了书房。
灯亮了一夜。
接下来半个月,事情像滚下山坡的石头,越滚越快,根本拦不住。
先是内阁学士例行检阅时,又从上月的文书里挑出了几处错漏。巧得很,出错的那几份里又有两份经了陈淮正的手。
然后是编修厅里的风向变了。十来个人的小衙门,出了事谁都怕被拖下水。有人开始在背后议论,说陈淮正心思不在公务上,说他是不是仗着新科的名头不把差事当回事。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他根基太浅,本就不该进内阁。
陈淮正有口难辩。
他翻遍了自己经手的每一份底稿,核对了每一个地名、每一个年号。底稿没有错。可底稿到呈报之间还有誊抄和复核两道关,经手的人太多,他查不出是谁在哪一步动了手脚。
他去找过编修厅的上司,想请他替自己说几句公道话。上司推说近来事多,让他等一等。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上司在走廊里遇见他时别过去的眼神。
同僚们也躲着他走,像他身上染了什么晦气似的。
陈淮正的脸一天比一天灰。
他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林雁语已经熄了灯才听见院门响。他进来的动静很轻,怕吵醒她。可她其实每次都醒着,只是闭着眼睛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他在屋里站一会儿,叹一口气,然后去了书房。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亮到后半夜。
有一回她起来给他送茶。
陈淮正伏在案上,面前铺了一桌子的纸,抬起头来,眼里全是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