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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烟火（第2页）

孙老板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但很真。苏晚璃付了钱，提着酸奶和饼干走出便利店。孙老板没有说“下次再来”，因为不需要说。他知道她会来，她也知道自己会来。这种默契，不需要用语言确认。

苏晚璃回到小区的时候，在楼下遇到了小陈——四楼新搬来的那个幼儿园老师。小陈比她小两岁，圆脸，大眼睛，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像一只好奇的小鸟。她正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陈，你在干什么？”苏晚璃走过去。

小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苏姐，你看，这里长了一株野花。我上周就看到它了，那时候还是个小苗苗，今天开花了。”

苏晚璃蹲下来看，花坛边沿的裂缝里，长着一株小小的黄色野花，花瓣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开得很精神，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这是什么花？”苏晚璃问。

“不知道。但很好看，对不对？”小陈歪着头看那朵花，表情认真得像在欣赏一幅名画。苏晚璃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离开霖市，没有来到临城，就不会遇到这些人。王爷爷王奶奶、刘叔张姐、孙老板、小陈——他们都是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日子。但就是这些普通人，用他们的善意和温暖，一点一点地把她从废墟里扶了起来。她没有欠他们钱，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大事，他们对她好，只是因为“这姑娘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

这种不求回报的善意，在霖市的时候，她从来没有遇到过。

“苏姐，你中午吃什么？”小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王奶奶叫我过去吃，白菜炖粉条。”

“哇，王爷爷做的白菜炖粉条超级好吃！上次我尝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了。”小陈的眼睛更亮了，“苏姐，你能不能帮我跟王爷爷说，下次做的时候我也想吃？”

苏晚璃笑了：“你自己去说，王爷爷肯定会给你做的。”

小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敢，王爷爷有时候看起来很凶。”

“他看起来凶，其实心很软的。你下次买点水果去看他，他肯定高兴。”

小陈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苏晚璃提着菜上楼，先回了自己家，把东西放下，拿了那袋橙子和两瓶酸奶，去了王爷爷家。王爷爷家的门还是留了一条缝，她轻轻推开门，喊了一声：“王爷爷，王奶奶，我来了。”

王爷爷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得紧紧的，手里拿着锅铲，头都没回：“来了就坐，马上好。”

王奶奶在客厅择菜，看到苏晚璃手里的东西，又开始念叨：“你这孩子，又买东西，上次买的糕点还没吃完呢。”苏晚璃把橙子和酸奶放在桌上，坐到王奶奶旁边，拿起一把小青菜帮她择。“王奶奶，这菜新鲜，张姐给的，说吃火锅用。”王奶奶看了一眼菜，点了点头：“张姐这人实诚，菜好，人也厚道。你以后找对象，就找这样的。”

苏晚璃被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王奶奶，怎么又说到找对象了？”

王奶奶放下手里的菜，看着苏晚璃，表情认真起来：“晚璃啊，我跟老王头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了。我们就想着，在闭眼之前，能看到你找个好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们就放心了。”

苏晚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择菜，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王奶奶，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一个人，也能安安稳稳的。”

王奶奶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厨房里飘出了肉香，混着白菜和粉条的味道，浓浓的，暖暖的，像冬天的棉被一样把人裹住。王爷爷端着砂锅走出来，锅盖一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肉香一下子炸开了。苏晚璃深呼吸了一口，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不是食物，是那种被当成家人的感觉。

她从小就没有被谁当成“家人”过。在她妈眼里，她是弟弟的提款机；在她弟眼里，她是家里的提款机；在顾清晏眼里，她是鱼塘里的一条鱼。只有在这里，在这两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老人面前，她才是一个需要被疼爱、被关心、被惦记的人。

“愣着干嘛？盛饭啊。”王爷爷把饭勺递给她。

苏晚璃接过饭勺，笑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她刚搬到临城没几天，王爷爷王奶奶请她吃了第一顿饭。那时候她刚从招待所搬进来，行李还没拆完，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像个逃荒的难民。王爷爷做了红烧肉，王奶奶炖了鸡汤。她端着碗，吃了第一口红烧肉，眼泪就掉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不是因为红烧肉多好吃，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一顿有人专门为她做的饭了。在霖市，她永远是做给别人吃的那个人。给顾清晏带早餐、煲汤、做点心，费尽心思，用尽心意。他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你自己吃了吗”。而王爷爷王奶奶，第一次见面，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从那以后，苏晚璃就知道，这座小城，她不会离开了。

吃完饭，苏晚璃帮王奶奶洗了碗，收拾了厨房。王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只老猫。王奶奶给他盖了一条毯子，动作很轻，怕吵醒他。苏晚璃看着王奶奶的动作，看着王爷爷睡着时微微张开的嘴，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跌宕起伏的，就是这种安安静静的、一日三餐的、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日子。

她从王爷爷家出来，回到自己家，换了一身衣服，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下午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懒洋洋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背。绿萝的藤蔓已经爬满了花架，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她伸手摸了摸最长的藤蔓，叶子滑溜溜的，像涂了一层橄榄油。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临城第400天。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刘叔多塞了一块豆腐，张姐送了一把小青菜，孙哥留了四块手工曲奇。小陈在楼下发现了一株野花，开在花坛的裂缝里，黄色的，指甲盖那么大。王奶奶说想看我找个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王爷爷做了白菜炖粉条，很好吃。」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以前在霖市，我总觉得幸福是很远的东西，是要用眼泪和卑微去换的。现在我知道了，幸福就在身边，在菜市场里，在便利店里，在邻居家的饭桌上。不需要去换，只需要去发现。」

「存钱罐里有十七万了。房贷还了六个月。绿萝从十二盆变成了十五盆，花架快放不下了，我想在阳台上再搭一层。今天我站在阳台上晒太阳，觉得风很轻，天很蓝，绿萝很绿。我也很好。」

她锁上手机，把手机放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手上、绿萝的叶子上。她闭上眼睛，靠着藤椅，慢慢地摇晃着。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她没有想任何人。没有想顾清晏，没有想周牧之，没有想沈知衍，没有想林屿白。她的脑子里是空的，像今天的天空一样，蓝得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也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