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看清的是他头发的颜色。他的头发是一种很浅的樱色,看起来发质很硬,发梢翘得乱七八糟,让人莫名联想到狮子耀武扬威的鬃毛。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深色羽织,里面没穿上衣,露出带着奇怪条纹的结实胸膛和小腹。羽织下面搭配着看起来十分宽松的舒适的裤子。
然后看清的是脸。
他的左脸是正常人的脸,轮廓硬朗,眉骨很高,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神情。但脸的旁边还有另一张脸,面具一样是长在他的头颅侧面,骨骼的走向和正常的那半张脸截然不同,像是两块不同的拼图被强行按在了一起,透着一股狂野的邪气。
那张多出来的脸上也有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瞳孔的颜色比正常的那只深一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朔夜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准确地说,他低着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左脸那道厚厚的刘海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移开了,移到她的肩膀上,腰上,腿上。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目光,是那种——人在菜市场看一条鱼的目光。掂量,评估,判断。
他开口了。
“好瘦。”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语气平平的,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是单纯的陈述。
朔夜没有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拖长的影子把朔夜整个人罩住了。他歪着头,又看了她两眼,然后嘟囔了第二句话。
“不够吃。”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是对朔夜说的。他甚至还皱了皱眉,似乎真的在为“这条鱼太瘦了不够塞牙缝”这件事感到一丝烦恼。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去。
朔夜以为他要走了。
她的手指从弓弦上松开了一点点。
然后她看见他的手抬起来了。
四只手。两只和普通人一样垂在身侧,另外两只从羽织的侧缝里伸出来,一只抬到肩膀高度,另一只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比划一个手势?结印?还是——
她没有看清。
胸口忽然空了。
有什么东西穿透了身体,快到她来不及感觉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胸前的衣料上多了一道斜斜的口子,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
砂锅的绳子断了,掉在地上,摔成两半。里面装木耳的竹筒滚出来,滚到溪边,晃了晃停住了。
猫完全炸毛了,朔夜听到了它哈气的声音。
朔夜想回头看猫一眼。
但膝盖已经弯下去了。视线在倾斜,天空和树冠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和蓝色。她听见身体摔在落叶上的声音的闷响。像是别人的身体。
血从胸口那道斜长的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衣襟,流到落叶上,把枯叶染成深褐色。
她掉进沉重黏腻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