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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第1页)

我的灵魂在离开身体后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消散,它留在了某个中间地带,悬浮着,痛苦像裹尸布一样紧紧缠着它。

鸦后来了。

关于那位鸦后大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对痛苦、仇恨、记忆有着一种……嗜好,或者说,鉴赏力。别人的快乐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但一段刻骨铭心的背叛、一场无法挽回的失去、一份被辜负的信任——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是美味珍馐。

我醒了。但心脏不再跳动。我不再需要吃饭、睡觉和呼吸,虽然我有时候会习惯性地做这些动作,但那只是肌肉记忆,身体并不需要。鸦后赐了我一个名字:酸奶蜘蛛。这确实很古怪,毕竟她的趣味本就不是常人能理解的。她说酸奶是因为我的皮肤雪白、加上我生前就很爱喝酸奶——这一点大概是从我献出的记忆里翻出来的?至于蜘蛛,是因为她赋予了我一种特殊的感知能力:类似蜘蛛感应。同时,蜘蛛也寓意着侦察,就像蜘蛛网可以感知猎物的一举一动。

尽管生前的记忆大部分都消失了。我知道一些事实:我曾经是文员,我被处以火刑,我出生在富商家庭——但这些知识没有附带任何情感。就像在读一本关于陌生人的档案。关于那些情感。它们从根源上被拔除了。快乐、悲伤、愤怒、恐惧、爱、恨——这些词汇我都认识,我可以准确地定义它们、分析它们的成因和表现形式,但我永远无法再次体验它们。就像一个天生失明的人可以背诵所有关于颜色的理论,却永远不知道红色看起来是什么样子。鸦后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她收获了一份浓烈到近乎完美的痛苦,而我成了一个空壳。

她给了我布置了任务:去人间,替她收集更多,寻找那些经历过强烈情感的人,倾听他们的故事,记录他们未说完的话,然后把这些情感与记忆带回来,献给她。

这件任务对我来说很有意思,或许这很矛盾。一个已经失去所有情感的存在,为什么会觉得有意思?也许鸦后拔除我的情感时并不像她声称的那样彻底。也许在最深处,还有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没有被清除干净——不是情感本身,而是对情感的渴望。

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我坐在无数个酒馆的角落里,听旅人们讲述他们的遭遇。我在战场的废墟中翻找死者的遗物,阅读他们没来得及寄出的信。我站在刑场外面,观察被判决者脸上的表情——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恐惧和解脱的神情,总是会让我多看几眼。我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那是我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本子,封皮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上面沾满了各种墨渍和不知名的痕迹。我在上面写字、画画、粘贴从各处收集来的小物件:这些旧物往往比活人更诚实。人会撒谎、会遗忘、会美化自己的经历,但物品不会。一封被泪水浸透的信,字迹模糊成一团——你不需要读懂内容,光看那些扭曲的笔画就知道写信的人当时是什么状态。

我喜欢这些,如果喜欢这个词还能用在我身上的话。

深水城,一座嘈杂的城市。

白天的叫卖声、夜晚的酒歌、码头上水手们粗哑的号子。。。。不过对于一个几乎不需要睡觉的人来说,这种嘈杂并无伤大雅。

我照例去了酒馆。因为那里的故事最密集。酒精会让人卸下防备,旅途的疲惫会让人倾诉欲旺盛。只要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竖起耳朵,就能在一个晚上听到五六段人生。这对我的工作来说效率很高。

那天晚上,酒馆跟往常一样乱哄哄的。空气里飘着劣质麦酒的酸味、烤肉的油烟和不知道是谁身上的汗臭。吧台后面的老板娘正在跟一个喝多了的矮人争论酒钱的问题,角落里两个水手在比掰手腕,旁边围了一圈人叫好。我挑了一个靠墙的位置。那个位置很好——背后是实墙,左边是一根粗木柱,右边是通往后厨的窄门。光线暗淡,刚好够我翻开本子记录,又不至于引人注目。我坐下来,要了一杯水——酒保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大概是因为在酒馆里点水的客人不多见,但他什么也没说,把水端来就走了。

我注意到了舞台上的那个人。他站在酒馆中央搭起来的简陋木台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下面垫了四个空酒桶——手里抱着一把不知道什么乐器,正在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他看起来很年轻。面容姣好——不是那种刀削斧凿的英俊,而是一种柔和的、让人放松的好看。眉眼之间带着笑意,即便在唱悲伤的段落时,嘴角也微微上扬,好像他本人和他唱的故事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轻松的距离。聚光的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和周围昏暗油腻的酒馆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他唱歌的时候,整个酒馆的噪音都自动降了下去,好像空气本身都被他的声音说服了,愿意暂时安静一会儿。连那两个比掰手腕的水手都停了下来,一只手还握着对方的手,脑袋却转向了舞台的方向。

我在本子上记录:深水城,酒馆。一名年轻的吟游诗人。面容出众,声线有穿透力。表演时全场安静。可能具有某种天然的魅惑特质,或者只是单纯的才华。需要进一步观察。

他谢幕的时候,酒馆里响起了掌声和口哨声。有人朝台上扔铜币,有人举杯致意。他笑着鞠了个躬,身段很优雅。然后他跳下木台,接过一个胖子递来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然后他径直朝我走来。这让我有些意外。

我坐的位置不算显眼——我选那个位置就是因为它不显眼。酒馆里有很多人,比我有趣得多的人。那个掰手腕输了正在耍赖的水手、那个喝得满脸通红在桌上拍着唱民谣的矮人、那个穿着华丽法袍独自饮酒的半精灵女士,随便哪个都比角落里一个喝白水的苍白男人更值得搭话。

他绕过三张桌子、侧身避开一个正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大块头、踩过地上一滩不明液体,笑着走到我面前,然后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嘿,新来的吧?第一次见到你。”

他的语气有种自然的亲切感,就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我猜你不是本地人,“他靠在椅背上,神气地翘起一条腿,用手指点着桌面,“深水城就是这样,外面看着热闹,但刚来的人很容易踩坑。你知道北城区和南城区的酒馆价格能差三倍吗?同样一杯麦酒,北边要你三个铜币,南边只要一个。但你得注意——南边那几条巷子晚上别去,有飞贼。不是很厉害的那种,就是专偷醉鬼钱袋的小贼,但被偷了也挺烦的。”

他说了很多。从酒馆的选择到吃饭的去处,从哪个区的房租最便宜到哪个佣兵公会在招人,从深水城主的最新政令到码头上哪家鱼贩子的货最新鲜。他的话题跳跃得像一只在屋顶上蹿的猫,毫无规律,不过它们确实都是有用的信息。

偶尔他会停下来看我一眼,好像在确认我还在听,然后又继续说。我确实在听。我一边听一边默默地掏出本子,把他说的要点记下来。不是因为我需要这些信息——我不需要知道哪里的麦酒最便宜,我不喝酒——记录只是我的本能。

他注意到了我在写东西,但没有凑过来看,只是挑挑眉,继续说他的。

“对了,你有地方住吗?“他突然问,“深水城的旅店现在贵得离谱,一间破房间一晚上要五个银币,还不管饭。要是你没地方落脚的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似乎已经替我做好了决定。

“可以来我那边。“他笑着,语气随意,“我在港区那边租了个地方,有空房间,地段特好。出门左转就是集市,右转就是码头,去哪儿都方便。房间虽然不算大,但比旅店强多了。而且——”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那栋楼的房东是个半身人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你就算半夜在房间里开派对她都听不见。”

我沉默了几秒。

“谢谢,但我没有钱。”

他愣了一下,好像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

“哦,不用,咱们交个朋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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