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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海(第1页)

卯时。晨光还没有照到后山平台,石板是凉的。林澈盘腿坐着,背对着竹居,面向云海。沈渡的指尖点在他尾闾处长强穴的位置——隔着衣料,那个穴位微微凹陷,指尖的温度透进去,像一滴温水落在尾骨末端的凹陷里。

“督脉起于长强,向后沿脊柱上行,过腰俞、腰阳关、命门、悬枢、脊中、中枢、筋缩、至阳、灵台、神道、身柱、陶道、大椎。大椎之上是哑门、风府、脑户、强间、后顶、百会。百会之上是前顶、囟会、上星、神庭、素髎、水沟、兑端,止于龈交。”沈渡的指尖从他的尾闾沿脊柱一路上行,过腰、背、颈,在后脑勺的发际线处停了一息,然后继续上移,越过头顶,停在上唇系带的位置,“二十八穴。你母亲没有走过。”

林澈闭上眼。青色灵力从长强进入。不是从外界引入,是从任脉漫过来的。任脉已通,阴海已成,气血在腹中线上从会阴一路升到承浆,然后在唇内绕向龈交——龈交是督脉的终点,也是任督二脉在面部的第一个交会处。他的任脉气血已经在那里等了整整半夜。此刻督脉从长强起,从尾闾一路向上,像另一片海从地底涌出,朝那片等待了半夜的阴海升去。

长强穴开。腰俞开。腰阳关开。灵力每上行一寸,他的脊柱就热一分。不是灵力的温度,是阳气从骨髓深处被唤醒的温度。十二条正经中六条阳经的气血——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在督脉的路径上被依次叩响。膀胱经的两道城墙最先响应,肾俞、心俞、肺俞同时发热。然后胃经的天枢,胆经的风池,小肠经的养老,三焦经的外关,大肠经的合谷——六条阳经,六个关键穴位,在督脉气血流过的同时微微亮起,像脊柱两侧依次点燃的六盏灯。

然后是命门。第二腰椎棘突下。督脉走到命门时,林澈的腰部猛地热了一下。不是温暖,是灼热。命门是“生命之门”,肾经已通,先天之力已醒,此刻督脉的命门穴像一扇从内部被推开的门。那股灼热从命门涌入肾脏,又从肾脏沿肾经上行,在膻中穴外与任脉的阴海轻轻碰触——阴海与阳海,隔着天锁,第一次遥遥相望。

悬枢、脊中、中枢、筋缩、至阳、灵台、神道、身柱、陶道。灵力沿胸椎上行,每过一个穴位,对应的脏腑就热一分。至阳在第七胸椎棘突下,是阳气最盛之处,灵力流到至阳时,他的整个背部都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笼罩。那是阳气外达的颜色。

然后是大椎。第七颈椎棘突下,督脉与六条阳经的交会穴。大椎是“诸阳之会”,六条阳经的气血在这里与督脉汇合。灵力流到大椎时,林澈的后颈猛地一热,六条阳经、六条河的水,同时涌入督脉这片正在上升的阳海。大椎穴深处传来极深沉极深沉的搏动,像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通往地表的裂隙。

哑门、风府。风府是督脉与阳维脉的交会穴,也是风邪易侵之处。灵力流过风府时,他的后脑勺微微发麻,像有什么积攒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被从深处往外推。不是浊,是寒。二十六年来独自承受一切时侵入骨髓的寒,孤儿院铁门的凉,梧桐树下的泥的冷,单杠下面沙粒的冰,末班车站台雨夜的湿——这些寒一直住在他的脊柱里。此刻督脉阳气上行,将它们从骨髓深处一寸一寸地往外推。

脑户、强间、后顶。然后——百会。

百会在头顶正中,是督脉与足太阳膀胱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的交会穴,也是“三阳五会”之地。灵力流到百会时,林澈的头顶猛地一震。不是疼痛,是贯通。任脉的阴海从腹中线上行至承浆,在唇内绕向龈交;督脉的阳海从尾闾上行至百会,在头顶与足太阳、手少阳、足少阳三条阳经的气血汇合。阴海在唇内等着,阳海在头顶汇聚。两片海,隔着整个头颅,隔着二十六年的封印与等待,隔着苏婉没有走完的最后一段路。

然后百会穴开了。不是他用灵力冲开的,是阴海和阳海同时涌向它。任脉的阴气从承浆上行,过廉泉、天突,绕向耳后,沿头颅侧面上升;督脉的阳气从百会下行,过前顶、囟会、上星,向面部降落。两股力量在头顶与面部之间形成一道完整的环——阴升阳降,阳升阴降。小周天,通了。

那一刻,阴阳交汇处诞生的全新之气,从百会灌入,沿督脉下行,过大椎、陶道、身柱、神道、灵台、至阳、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命门、腰阳关、腰俞,回到长强。再从长强绕向会阴,沿任脉上行——曲骨、中极、关元、石门、气海、阴交、神阙、水分、下脘、建里、中脘、上脘、巨阙、鸠尾、中庭,抵达膻中。

天锁在膻中等着。不是六条阴经的气血,不是六条阳经的气血,是阴阳交汇后诞生的全新之气。二十六年前苏婉用二十年寿命刻下的封印,能不能挡住这一击?没有人知道。

林澈的灵力在膻中穴外停了一息。然后他感觉到了——苏婉的体温。不是血海穴上残留的掌心温度,不是胃经腹段那极少极少的气血渗透,是会阴穴最后一次跳动时,她把十二条河的水全部收进了那最后一次跳动里。然后她站起来,手从血海穴上移开,会阴穴的跳动停了。但那些河水没有消失,它们被封存在任脉的起点,等了二十六年。此刻阴阳交汇的新气从百会灌入,沿督脉下行,绕会阴,入任脉。新气触到会阴穴的瞬间,苏婉封存在那里的十二条河水同时苏醒。二十六年前她没有汇成的海,在儿子的任脉里汇成了。二十六年前她没有走完的路,儿子的督脉替她走完了。

新气裹着旧河,一同涌入膻中。天锁剧烈震颤,整个膻中穴都在震动,像一扇被洪水冲击的闸门。闸门没有破,它开了一条缝。不是被冲开的,是自己开的。二十六年前苏婉封印天灵道体时,封印里留了一道只有她自己能打开的门。门不是留给自己的,是留给儿子的。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任督贯通的那一天了,但儿子可以。那道门,只有她的血脉,裹着她全部的力量,走完她没能走完的任督二脉,才能叩响。

今天叩响了。天锁表面那道二十六年的薄膜,在新气与旧河的同时浸润下,从中间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极细,极窄,像一道刚刚解冻的冰河上裂开的第一道纹。缝隙中透出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不是林澈的青色,不是沈渡的星力银,是更早的,是天灵道体被封存了二十六年的本色。

天锁没有破,它开了一道门。门很小,只够一丝先天真炁溢出。但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林澈睁开眼。晨光正从云海尽头升起来,第一缕金光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他的头顶百会穴上。百会穴还在微微发热,小周天的环流在他体内周流不息——督脉阳气从尾闾上升至百会,任脉阴气从承浆下降至会阴。升已而降,降已而升,环流无端。

“第十四条经脉。”沈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晨雾一样的东西。林澈第一次在他的声音里听见这种质地。

“通了。”

“还剩零条。”

林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四条正经,十二条加任督二脉,全部贯通。苏婉走过的,他走完了;苏婉没有走到的,他也走完了。从手太阴肺经的少商开始,到督脉的龈交结束。少商在拇指桡侧指甲角旁,龈交在上唇系带。起点在手上,终点在唇内。他用了一年多,替母亲走完了她没能走完的每一条经脉。

他把手按在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天锁还在,但开了一道门。门很小,只够一丝先天真炁溢出。那道真炁是淡金色的,和寻渊剑上的星力、和北部雪原棺材里那丝神魂的灵力色一模一样。天灵道体的本色,是星辰的颜色。他把手从膻中穴上移开,握住了沈渡的手。养老穴对着养老穴,外关对着外关,足三里对着足三里,涌泉穴贴着涌泉穴,心俞对着心俞,中极对着中极,会阴对着长强,百会对着百会。现在连龈交也对着龈交——隔着空气,上唇系带的位置轻轻相映。

“我母亲走到了会阴。任脉的第一个穴位,子时,阴尽阳生。笔尖落下去又提起来,墨点很小。那是她停下的地方。”他看着沈渡,“我从长强起,替她走完了督脉的二十八穴。小周天贯通的时候,她的十二条河在会阴穴里醒过来,和我的新气一起涌入膻中。天锁开了一道门。不是破了,是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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