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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3页)

这个城市是米哈伊尔出生的地方,但他已经快三年没回来了。城市的样子跟他走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了。有些楼房还在,有些已经没了。街道的名字换了一些,他小时候走惯了的路,现在走上去有点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自己的手,认得出是手,但看不清指纹。

他从火车站走出来,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看天空。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天空跟萨拉托夫的不一样,跟基辅的也不一样——不是颜色不一样,是高度不一样。他感觉这里的天空更低一些,离头顶更近一些,好像伸手就能够到,但伸手了才知道还是够不到。

广场上有很多人,也有不少像他一样的孩子——衣衫褴褛的、瘦骨嶙峋的、眼睛大大的、没有说话对象的。一个比他还瘦的男孩蹲在广场的旗杆下面,手里拿着一块面包,面前蹲着一只狗,人和狗在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先动。米哈伊尔从他们旁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社会主义大街。他找到了这条路,路牌上的字还在,只不过牌子上多了几个弹孔。街上的房子有的塌了,有的还站着。十七号楼还在,二楼的窗户还在,窗框歪了,玻璃破了,用一块木板钉住了。

米哈伊尔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个窗口。房间里没有灯光,窗帘也没有,只有那块钉在外面的木板,像一个被缝上了的眼睛。他不知道现在住在那里的是谁,也许谁也不是,也许已经被炸毁了,里面没有人,只有灰烬和碎玻璃。他没有上去。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地方住,他就回到了火车站。

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火车站成了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家”。说“家”不太准确,家是有屋顶的,有墙的,有门的,能挡风的。火车站的候车室有屋顶,但屋顶有个洞,雪能从那个洞里飘进来。候车室有墙,但墙上的裂缝多得数不清,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门是没有的——不是被人拆走了,就是被炸飞了,只剩下门框,像一个张着嘴的人在打哈欠。

但候车室有一样好处:人多。人多就有热量,有食物残渣,有被遗忘的东西。人多就意味着你不太可能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掉。死在人堆里至少会被人发现,被人抬走,被人埋在某个地方。米哈伊尔不介意死在哪儿,但他介意不被发现。

他开始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火车站附近“工作”。说“工作”也不太准确,工作是有工钱、有休息、有假期的。他没有这些。他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需要做的任何事——帮人搬东西赚一口吃的,替人排队买面包赚半个黑面包,在市场上帮小贩看摊子赚一碗热汤。他什么活都干,只要给吃的或者给钱。

他学会了看人。

这点很重要。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火车站混,如果不会看人,你活不过第一个冬天。看人不是看“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好人坏人在这种地方不存在。看人是看“他今天心情好不好,他口袋里有没有吃的,他会不会因为你看错了他的心情而揍你一顿”。

米哈伊尔在这方面进步很快。他能在一个人走进候车室的前五秒钟内判断出这个人值不值得接近。步伐快了不值得——快说明有急事,没空搭理你。步伐慢也不值得——慢说明不着急,但不着急的人往往也不饿,身上不一定带着吃的。中间的那种步伐,不快不慢,眼睛左右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这种人是好的。他们需要帮忙,而且力气快用完了,看见一个愿意帮忙的孩子会松一口气。

他开始跟火车站的其他孩子打交道。不是交朋友,是“打交道”——知道谁是谁,谁的“地盘”在哪里,什么东西不能碰,什么地方不能去。这跟交朋友是两回事。交朋友要说话,要分享,要在对方饿的时候分一半面包给他。他做过一次,把一半面包分给了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男孩,那个男孩吃完以后连谢谢都没说,第二天就把他的藏身之处告诉了别人。

他不怪那个男孩。在这种地方,谢谢是需要学习的奢侈品,很多人没学过。

一九四四年到一九四八年,四年时间。四年的火车站生活把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磨成了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他的身高长到了一米七二,但体重只有五十二公斤,瘦得像一根铁丝。他的脸型从圆变成了长,颧骨从平变成了凸,嘴唇薄薄的,常抿着,像一条缝。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经常放空,看什么东西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其实什么也没看。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细软,不怎么打理,长了就用剪刀自己绞一绞,绞得像狗啃的。

他学会了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天睡觉的诀窍:找一个背风的三面墙,用纸板或破布垫在身下隔开地面的寒气,把身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最外面裹一块帆布(他从货运车厢里顺来的),鞋子脱下来塞在怀里,不然第二天早上会冻硬了穿不上。他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刺猬,热量散得慢一些。

他学会了在白天保持不动。不动就不消耗热量,不消耗热量就不容易饿。他可以在一个地方坐一整个下午,不动,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像一块石头。有人从他面前走过去,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学会了吃任何能吃的东西。黑面包是主食,但黑面包不是每天都有的。没有黑面包的时候,他吃土豆皮、白菜根、发霉的面包屑、被人扔掉的水果核。有一次他在市场旁边的垃圾堆里捡到半罐炼乳,罐头已经生锈了,盖子翘起来,里面的炼乳变成了深褐色,有一股铁锈味。他用手指挖出来吃掉,吃完了拉了三天肚子,但那三天里他的嘴巴里一直是甜的。

一九四七年冬天,他十七岁,去了列宁格勒。

去列宁格勒的原因很简单:他听说那里的工厂招学徒,管一顿午饭。他需要一顿午饭。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就是一顿午饭。他从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坐货运火车往北走了五天五夜,身上裹着一条从军需仓库顺来的旧军毯,脚上穿着一双他妈留下来的女式毡靴,大了一号,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

他在列宁格勒的铸造厂大街上看到了一具冻僵的尸体。一个叫瓦西里·彼得罗夫的少年,十五六岁,被人发现的时候蜷缩在垃圾堆旁边,脸埋在胳膊里,身上穿着一件军大衣。一个路过的中士认出了他,说他是“在火车站那片混的”。中士用靴尖捅了捅尸体,说了一句让米哈伊尔记住很久的话——“他最后几年干的事,连狗都不睡。”

米哈伊尔没有问那是什么事。他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在火车站混的人,最后几年能干的事就那么几种,每一种都会让人在死后被叫做“连狗都不睡”。他不觉得瓦西里比自己低贱,也不觉得比自己高贵。瓦西里只是选择了一条路,他选择了另一条。两条路都在火车站拐弯,一条拐进了垃圾堆,一条拐进了兵役委员会的大门。

他在列宁格勒待了不到两天,就坐上了回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火车。工厂学徒的事他没去问,因为他在铸造厂大街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列宁格勒太冷了,比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冷得多。在一个更冷的地方为了一顿午饭重新开始,不值得。他宁愿回到他熟悉的地方,回到他知道哪个墙角能挡风的那个火车站,继续他熟悉的生活。

一九四八年春天,他收到了兵役委员会的通知。

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科洛廖夫,十八岁,体检合格,准予入伍。

他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指没有抖。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合格”两个字写在纸上,不代表他身体真的合格——他的左肺上叶有杂音,一个老军医在体检卡上写了“建议缓征”。但胖中校在那一栏写了“合格”。胖中校没有听过他的肺,胖中校翻了他的档案,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那么一会儿,然后写下了那两个字。

米哈伊尔知道那停的一会儿是什么意思。那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这个人有没有资格被送走。有。父亲被枪决的人,没有资格缓征。缓征是为有必要的人准备的,而有父亲在党的人才有必要。他这种人,早走早好。

他把入伍通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裤兜里现在只有那张纸和三戈比硬币。蓝色的糖纸早就磨没了,上面的图案一点也看不见了,变成了一张无色透明的薄膜,一捏就碎。

他走到市场旁边的铁路桥下面,用最后几个戈比买了一块黑面包。坐在桥墩下面吃,吃得很慢,用牙一点点地啃,在嘴里含软了再咽。头顶上的货运列车开过去,轰轰隆隆的,灰尘从桥底落下来,落在面包上。他没有拍掉,一起吃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他七岁的时候在走廊里玩煤渣,他爸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说他“把衬衫弄脏了”。想起他妈在医院里叫了一个不存在的名字。想起萨拉托夫的雪,基辅的站台,列宁格勒的垃圾堆,那只黄白花的猫,科里亚爷爷生炉子的手势,谢尔盖折的纸船,娜斯佳递给他的半个鸡蛋。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早上六点,兵役委员会门口集合。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入伍通知。纸是硬的,边角有点扎手。他攥着那张纸站在铁路桥下面,看着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灰蒙蒙的天空,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决定——不管被分到哪里,不管被要求做什么,他只要做到不被注意、不被处罚、不被调动、正常退役就够了。他要像一颗螺丝钉一样待在自己的孔里,不松不紧,不声不响,等到时间到了,再被拧出来。

他不会像瓦西里那样死在垃圾堆旁边,也不会像他妈那样死在病床上叫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名字。他会好好地活着,不惊动任何人,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需要任何人为他操心。

这不是一个梦想,这是一个计划。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向社会主义大街的暮色。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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