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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3页)

汉斯想了一下,大概在筛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然后他说:“早上起来,去捡柴。下午,去街上。”他说“去街上”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米哈伊尔听出了那个词后面的意思。“去街上”不是散步,不是逛街,是去工作,是去找客户。米哈伊尔没有追问,不想让汉斯把自己归到“需要撒谎”的那一类客户里去。

“你今天还要去街上?”米哈伊尔问。

汉斯摇了摇头。“今天不去了。今天就到这儿了。”他说“就到这儿了”的时候,手在大衣内兜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那里鼓鼓囊囊地塞着罐头和烟。意思很清楚:今天的定额已经完成了,不需要再出去了。

米哈伊尔站起来,从床头的铁栏杆上直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往旁边拉了一下,让更多的光照进来。窗帘是卡其色的棉布,很厚,拉一半的时候房间还是暗的,拉到底了,光线才哗啦一下涌进来,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光线打在桌面上,打在《真理报》的红笔圈注上,打在那本俄语课本的书脊上,也打在汉斯的脸上。汉斯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偏了一下头,让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只照亮他一半的脸。被照亮的那一半是浅色的、干净的,但有一些细小的伤痕,像被什么硬物划过留下的,已经结了痂,结了痂又掉了,留下淡粉色的疤痕;在阴影里的那一半,米哈伊尔看不太清,也许有更多的痕迹,也许没有。

“你需要什么?”米哈伊尔问。他问的是“需要”,不是“想要”。想知道汉斯缺什么,冻着还是饿着,还是别的什么。

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米哈伊尔,灰蓝色的眼睛——米哈伊尔这才注意到,汉斯的眼睛颜色跟他自己的很像,灰蓝色的,不是那种晴朗天空的蓝,是冬天下午的蓝,快要暗下去但还没有暗,最后一点点光。汉斯看他的时候,那种目光跟其他客户看他的时候不一样。米哈伊尔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能感觉到。不是饥渴,不是冷漠,不是怜悯,不是控制。是一种平视。把他当一个人看的那种平视。

“你能给我一张出入证吗?”汉斯问。“不是给我,就是……如果我再来找你,门口能认识我,不用每次都被问。”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出入证我做不了,我不是管这个的。但我可以带你进出,只要我在。”

“那也行。”汉斯点了点头。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失望,也不是感激,就是“知道了”的那种平淡。他对这个回答没有惊喜,因为他本来就没指望能得到一张出入证。他只是在试探,在计算这个苏联士兵能为他提供的最大便利。米哈伊尔拒绝了他一个请求,但给了他一扇可以通行的门。这是个公平的交易——在汉斯的世界里,公平就足够好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不说话。米哈伊尔靠在桌子上,汉斯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薄了,光能透进来了。远处有卡车的引擎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排成一队在营区外面的马路上行驶,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从车队的引擎声里能听出它们载着很重的东西,发动机在低转速下吃力地轰鸣。

汉斯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椅子没有被推开时刮地板的声音——他大概在站起来之前用手把椅子往后轻轻推了一点,动作很隐蔽,米哈伊尔没看清,但椅子确实往后挪了几厘米。汉斯把大衣裹紧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那半张脸也遮住了。他走到门口,转过头来看了米哈伊尔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米哈伊尔不确定它是真实的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谢谢,”汉斯说。“下次我还能来找你吗?”

“能,”米哈伊尔说,“我还是这个点下班。你还在那个路口?”

“对。那个门洞。”

汉斯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轻,还是那种细碎的、小步子的声音,像一个不太自信的舞者在排练。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到楼梯口,下去了,听不见了。

米哈伊尔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没有锁,只是带上了,门锁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转过身,看着那把汉斯坐过的椅子。椅子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温度(因为汉斯只坐了边缘,热量还没来得及传导到木头上),没有气味,什么都没有。如果不记得汉斯刚才坐在那里,你不会知道有人坐过。

他走到椅子前面,把伊戈尔的军便服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放在伊戈尔的枕头上。然后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然后他坐到了自己的床铺上,把床头柜打开,看了看里面剩下的东西——两罐罐头、一条半香烟、一包饼干、一把勺子、一个搪瓷杯。这些东西够他自己用很久了,他用量不大。但他知道,以后这些东西的消耗速度会变快一些。

他把柜门关上,靠在床头的铁栏杆上,闭上眼睛。铁栏杆的凉意从军上衣的布料里渗进来,从肩胛骨的位置往下走,走到腰。暖气片里的水在流,声音很小,像一个老人在喃喃自语。窗外的光变了,从亮白色变成一种淡金色,快到黄昏了。

走廊里传来谢尔盖的笑声,从楼梯口那边传过来,很大,很响,带膛音的那种笑。接着是伊戈尔的脚步声,节奏稳,跟谢尔盖的不一样。鲁斯塔维在哼歌,格鲁吉亚的调子,高高低低的,像山路的坡度。

他们回来了。

米哈伊尔睁开眼睛,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本俄语课本,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他没有看进去,他的眼睛在字上,但脑子不在。脑子停在别的地方,停在那个门洞里,停在那双灰蓝色的、冬天下午快要暗下去的眼睛上。

谢尔盖推门进来,看见他在看书,说了一句“这么用功”,然后走到自己的床铺前一屁股坐下来,开始脱靴子。靴子脱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砸在地板上,一股靴子里的热气散出来,混合着皮革和脚汗的味道。伊戈尔跟在后面进来,走到桌前,把那本《真理报》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鲁斯塔维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黑面包,边走边撕,撕一块塞嘴里,撕一块塞嘴里,像一台吃面包的机器。

房间里的声音填满了刚才的安静。米哈伊尔把被子拉过头顶,但不完全盖住,留了一条缝透气。被子的棉布蹭在脸上,有一点涩,不是滑的那种布,是洗了太多次以后纤维变硬了的那种涩。

他闭着眼睛。黑暗中,他的意识像一杯放久了的水,杂质慢慢沉到底部,水面变得越来越清澈,越来越安静,最后变成一面没有波纹的镜子。镜子里面倒映着一些画面——食堂的荞麦粥,搪瓷杯的缺口,窗台上的纸船,门洞里灰蓝色的眼睛。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有人在翻一本画册,不着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画册合上了,他就睡着了。

柏林的夜很深。营区外面的废墟里,也许有人在铁皮炉子旁边坐着,手里捧着一个罐头盒,里面煮着从市场捡来的土豆皮和白菜根。也许那个人正对着炉火发呆,火苗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也许他正用一根铁棍拨弄炉灰,火星溅起来,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就灭了。

米哈伊尔不会知道这些,因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平稳地起伏,脸上的表情在睡梦中变得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个还没学会表达情感的孩子,或者一个已经不需要表达情感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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