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烤干的课本合上,放好,然后躺回床上。
“王妈,”她说,“我想离开这里。”
王妈愣了一下:“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王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还小,等你再大一点,等你有了本事,你就可以走了。”
刘雪闭上眼睛。
再大一点。她还要等多久?一年?两年?五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一定要走。不管等多久,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列火车的车厢顶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火车开得很快,穿过田野,穿过山川,穿过城市。她不知道火车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在离开。
离刘家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远到她再也看不见那个高墙大院,再也听不见那些冷言冷语,再也闻不到那个让人窒息的味道。
她在梦里笑了。
十四岁那年,刘雪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乡下的村长写来的,说李秀英病重,想见她一面。
刘雪拿着信,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柴房,那双从木条缝隙里伸出来的手,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那个尖锐刺耳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生下来?你为什么要活着?”
她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第二天,她又把信捡了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病重。”她念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空洞感。
就像你一直恨一个人,恨了很久,突然有一天,那个人要死了,你却发现自己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她最终还是去了。
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来到那个村子。柴房还在,但门没有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秀英躺在床上,比以前更瘦了,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碎。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头发像一堆枯草。
刘雪站在床边,看着她。
这是她第二次见自己的亲生母亲。第一次,是在六年前。六年前她哭着跑掉了,六年后她站在这里,一滴眼泪都没有。
“你来了。”李秀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看看你。”
刘雪没有说话。
李秀英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了很多,但里面没有了六年前的疯狂,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你长得像我。”李秀英说,“年轻的时候,我也长这样。”
刘雪依然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李秀英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恨我把你生下来,恨我不要你,恨我……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