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把自己清空,才能装进林越。他需要忘掉自己是江寻,才能成为林越。但他忘不掉。他心里有一个人,让他无法清空。那个人是沈默。
季晚的问题是“太准”。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台词,都太“准”了。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的角度、眼泪掉下来的时间、声音颤抖的频率,全都精确得像一台机器。
“你太完美了。”表演指导对她说,“但林深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她会犯错,会失态,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会做出不该做的事。你的表演里没有‘失误’,但生活里充满了‘失误’。”
季晚不服气:“我练了十年,才练到‘准’。你现在让我‘不准’?”
“对。因为你太‘准’了,所以不‘真’。真实的情绪是不规则的、不可预测的。你哭的时候,不会先想好‘我应该在第三秒掉眼泪’。你笑的时候,不会计算‘我的嘴角应该上扬十五度’。你越控制,越不真。”
季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应该怎么做?”
“放弃控制。相信你的直觉。你不是不会‘不准’,你是不敢‘不准’。因为你怕出错,怕被骂,怕被别人看到你的不完美。但林深就是一个不完美的人。她的魅力不在于她有多好,而在于她有多真。”
季晚想了一刻钟,然后试了一次。
她演的是林深在被制片人骂之后,一个人在洗手间里哭的戏。
她没有控制。她让自己哭,哭到妆花了,哭到鼻涕流下来了,哭到声音都变了。
演完之后,她看着监视器里的自己,吓了一跳——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自己。狼狈、丑陋、失控,但真实。
“这就是林深。”沈默站在她身后,轻声说。
季晚看着监视器里那个哭花了妆的女人,突然笑了。
“原来我也可以这样。”
“你一直都可以。你只是不敢。”
季晚转过头,看着沈默。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沈默摇了摇头。
“不是我让你做到的。是你自己。你在小阁楼里站了一个小时,不是白站的。”
季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房东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人去看了那个房子,不像租房的,在里面站了一个小时才出来。”
“你不生气?”
“不生气。你能去那里,说明你在认真对待这个角色。我为什么要生气?”
季晚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沈默,你变了。”
“我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只会说‘你演得不够好’‘你还不够格’。你现在会说‘你做到了’‘你可以的’。”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我终于把那个剧本拿出来了。拿出来之后,我就没有那么怕了。”
“怕什么?”
“怕被人看见。怕被人看见那个住在小阁楼里的我,那个被偷了八次剧本的我,那个写了三年剧本不敢给别人看的我。但现在,你们都在帮我演绎这个故事,我突然觉得——被看见也没那么可怕。”
季晚走过去,抱住了她。
这次,沈默没有僵住。她也抱住了季晚。
两个女人在排练室里,亲密相拥。
狭小天窗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