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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的探视（第1页）

沈若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是自己做的——一罐辣酱、一盒鸡蛋、一兜子红薯。她从C市坐长途汽车来的，早上六点出发，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到。王叔去车站接的她，她坐在后座，抱着那个袋子，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亲戚。

但她不是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她在这里读过大学，在这里遇见过裴时绶，在这里生下了星星。

裴时绶在书房里等她，没有去门口接，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沈若跟着王叔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沈若坐下，把袋子放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洗过了，扎在脑后，看起来比在C市时精神了一些。

刘姐端了茶进来，看了沈若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同情，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星星在幼儿园，下午四点才回来。”裴时绶说，“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沈若摇了摇头。“我不饿。我就是想看看他。看一眼就走。”

“住一晚再走。客房收拾好了。”

沈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愧疚和释然的情绪。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

裴时绶没有再说什么，让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自己去书房处理工作。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合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沈若第一次正式来裴家，以星星妈妈的身份。这不是他以前想象过的画面。以前他想象的是自己开着跑车、身边围着不同的女人，从来不会想到有一个女人会从三百公里外坐长途汽车来看他的孩子。

上午十点，裴时绶从书房出来，看到沈若站在院子里，面对着那丛月季。月季已经开败了，只剩下几朵蔫了的花和光秃秃的枝丫。但她看得很认真，弯着腰，凑近了看那些干枯的花瓣。

“这是刘姐种的，星星也会帮忙浇。”裴时绶走过去。

沈若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喜欢花？”

“喜欢。他有一盆红掌，自己养的，每天浇一次水，浇完了还要数一数开了几朵。”

沈若的眼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他很像你。”

“像谁？”

“像你小时候。我在你手机里看到过你小时候的照片，眉眼很像。”

裴时绶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给沈若看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可能是在C市那次，他随手翻手机相册的时候，她看到了。但她记住了，记住了他小时候的样子，记住了星星像他。

“进去吧，外面冷。”裴时绶说。

下午四点，王叔开车去接星星。裴时绶和沈若在客厅里等着，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谁都不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心跳。沈若的手一直在绞衣角，绞了松，松了又绞，衣角皱成了一团。

院子门口传来车的声音。沈若的身体绷直了，双手攥紧了膝盖。

星星跑进来，抱着小熊，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跑到客厅门口，看到裴时绶，正要喊“爸爸”，然后看到了沈若。他的脚步停住了，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她。

沈若站起来，蹲下来，张开双臂。“星星……”

星星没有扑过去，站在原地，看着沈若。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裴时绶。“爸爸，阿姨来了。”

“嗯，阿姨来看你。”

星星转回头，看着沈若。沈若的眼眶里有泪光，但忍着没流下来。“星星，妈妈来看你了。”她说“妈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星星站在那里，抱着小熊，没有动。他没有叫“妈妈”，也没有叫“阿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小小的树。

裴时绶站起来，走到星星旁边，蹲下来。“星星，阿姨从很远的地方来，给你带了好多东西。你忘了？上次你说阿姨家小，阿姨还记得你。”

星星低下了头，用下巴蹭了蹭小熊的头顶。过了好几秒，他抬起头，看着沈若，小声说了一句：“阿姨好。”

不是“妈妈”，是“阿姨”。

沈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星星好。”

她从地上拿起那个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一只手工缝制的小布偶，灰色的，圆圆的，有两只长耳朵。是一只兔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眼睛缝得一大一小。

“妈妈做的，给你。”沈若把布偶递过去。

星星看着那只兔子，没有接。他看了看裴时绶，裴时绶点了点头。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接过兔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他把兔子举起来，和小熊并排放在一起，比了比。兔子比小熊小一圈，但都是灰色的，都是毛茸茸的。

“兔子。”星星说。

“嗯，兔子。”沈若的声音还在抖，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好了一些。

星星把兔子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把它塞进小熊的怀里，让小熊抱着它。两个布偶挤在一起，像一对抱团的兄弟。

“星星，阿姨给你还带了辣酱、鸡蛋、红薯。”裴时绶说。

星星看着沈若，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谢谢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