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着看着,徐贵妃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这人太能忍了。被如此折辱,还能一声不吭地在水里摸,脸上一丝怒意都没有。按照往常,她的手段之下,对方会害怕、求求饶、会服软、会露出一点破绽,可这人——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没脾气,要么——是藏得太深。
东安殿里,大皇子妃张氏领着朱永琮匆匆回到殿内,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朱庭钰正歪在榻上看书,听见动静没抬头:“不是带孩子抓鱼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氏没答话,只是坐那儿在大喘气。
朱庭钰半晌没听见回音儿,眼睛从书上离开,看张氏脸色不对,放下书卷坐起来:“怎么了这是?大中午的出去一趟,回来跟见了鬼似的。”
张氏让奶娘把朱永琮领走,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才压着声音说:“我在御花园撞见贵妃了。”
朱庭钰眉头一皱:“她为难你了?”
“没有没有,”张氏摆手,“我哪敢让她看见,老远就躲了。是她……在整治别人。”
“谁?”
张氏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个侍卫总管,姓张的。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贵妃,大日头底下让人跪碎瓷片子,还让张总管在水池子里捞什么珍珠……”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你是没看见,那个张总管浑身湿透了,在水里泡着,边上还有一群人看着。贵妃坐在亭子里,扇着扇子。那场面……”
朱庭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二弟那事吧。”他低声说,“校场上闹成那样,二弟回去肯定要发脾气,贵妃最疼二弟,面上不说,心里能咽下这口气?”
张氏点头:“我猜也是。可那张总管也挺冤的,明明是二殿下先动的手,陛下罚了二殿下,贵妃不敢跟陛下闹,就拿人家出气……”
“行了,”朱庭钰打断她,“这话你跟我说说就行了,出去别乱讲。”
“我哪敢出去说啊,也就是跟你唠叨唠叨。”
“明白就好。贵妃娘娘这不光是为了出气,也是为了立威,杀鸡儆猴。张总管运气不好,刚好就做了这个猴。”
张氏应了一声,觉得这事儿也只能这样了。拿起桌上的扇子扇了两下,又想起御花园那场面,忍不住问:“你就不能想个法子?我看那张总管性情有些耿直,别闹出人命来了。”
朱庭钰看了她一眼,苦笑:“我?我能有什么法子。那是贵妃,是二弟的亲娘,徐大都督的亲妹妹。我虽说是大皇子,可我在这宫里……我要是掺和进去,她回头再给我安个什么罪名,我找谁说理去?”
张氏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
朱庭钰坐着想了一会儿,忽然招手叫来身边的小太监:“你去乾清宫那边,找郭成。就说……御花园里有人闹事,架势不小,让他去看看。”
小太监应声要走,朱庭钰又叫住他:“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你自己瞧见的。也别添油加醋,就照实说。”
小太监点头,一溜烟跑了。
张氏有些不解:“郭成能管得了?”
“管不了。”朱庭钰重新拿起书,语气淡淡的,“但郭成是御前的人,知道什么该禀、什么不该禀。他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办。”
张氏这才明白过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朱庭钰却没再看书。他望着窗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沿。
宫里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欺负成那样,他也做不到。
张氏看着丈夫,好像有些看不透他。平日里总是病恹恹的,说话做事慢条斯理,谨慎小心,没想到心里这么有数。
“其实方才我也就是那么一说,看着怪可怜的。可这宫里谁敢得罪贵妃,这事儿跟咱们也什么关系,没想到你还真管了。你管这闲事做什么?”
“也不算闲事。”朱庭钰重新拿起书,语气淡淡的,“那位张总管,我也略有耳闻。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太祖钦点的人,建文近臣,父皇登基居然也没换人。能在宫里站这么久,根基不会浅。今日卖个人情,日后未必用不上。”
张氏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丈夫想的是这层。
朱庭钰没再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在看。他想着刚才妻子说的那些——贵妃坐在亭子里喝冰镇梅子汤,张总管在水里泡着捞珍珠。
他摇了摇头。
这宫里,谁都不容易。
他已经尽力了,至于郭成会把这事捅到谁跟前——那就是天意了。
御花园那边,柳如眉还在水里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