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如同一盆掺杂着冰块的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冲散了戛纳阳光残留的、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林城想起戛纳海边,那位老影评人眼中纯粹的艺术激赏,想起导演说“有些东西,比票房重要”,想起自己站在异国他乡的银幕前,心中涌起的、作为演员的些许自豪。
“所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因为商业考量,因为市场定位,因为投资方的‘顾虑’,一部得到了专业认可的、我们所有人付出了巨大心血的电影,就要被藏起来,甚至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被更多的国内观众看到?”
“不是藏起来,是选择更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张纪民纠正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财务报表,“也不是永远不上。我们可以做小规模的点映,在电影资料馆、专业院校、艺术影院联盟做限量放映,面向真正的影迷、学者和业内人士。靠口碑慢慢发酵,不追求即时票房,不影响你的主流商业形象。这样,片子有价值释放的渠道,你的艺术追求得到部分满足,同时又不冲击你正在上升的商业价值。这叫平衡,叫战术,是在现有环境下,能实现多方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
最优解。林城咀嚼着这个词。它精准、理性、无可指摘,却也冰冷得让人心底发寒。它意味着妥协,意味着算计,意味着将艺术创作的一部分纯粹性,明码标价地放入名为“市场”的天平上称量、切割、取舍。
“那如果,”林城缓缓地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城市,“我只想做一个好演员,演我想演的角色,让我的作品被应该看到它的人看到,不管它是阳光的还是灰暗的,商业的还是文艺的。这条路,走得通吗?”
“走得通。”张纪民回答得很快,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会很艰难,很孤独,很可能走不到你想象中的高度,甚至可能中途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林城,这里是2003年的中国影视行业,不是戛纳,不是《电影手册》的评论版。这里的规则是收视率、是票房数字、是广告代言费、是热搜排名、是你能带来多少真金白银的商业回报。你想追求艺术,可以,我支持,导演也支持。但前提是,你得先在这个规则里活下去,活得好,活得有分量。等你有了足够的分量,有了让人无法忽视的票房号召力或行业地位,你自然能拥有更大的话语权,甚至能参与制定一部分规则。但现在,你还在半山腰,每一步都得踩稳,看清楚脚下是岩石还是悬崖。”
车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司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
林城知道,张纪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是这个行业浸淫多年、看透规则后的生存智慧。他无法反驳,因为那是血淋淋的现实。他刚刚在戛纳感受到的那点“艺术殿堂”的荣光,在现实北京阴沉的天空和冰冷的商业逻辑面前,轻薄得像一层随时会被戳破的彩色肥皂泡。
“我明白了。”良久,林城开口,声音里带着长途飞行和激烈情绪对抗后的深深疲惫,“就按您说的方案吧。《荒野的回声》做小规模点映,低调处理。我会全力配合《疾风之夜》的进组前准备。”
“好。”张纪民明显松了口气,掐灭了早已燃尽的烟蒂,“你能想通就好。后天来公司,开《疾风之夜》的正式筹备会,导演、动作指导、赛车顾问都会到。另外,”他顿了顿,看向林城,目光带着不容错辨的提醒,“还有件事,你得注意。”
“您说。”
“你和柳清辞,注意保持距离。”张纪民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不轻,“不是我要干涉你私交。是又有人拍到你们在工作室单独相处的照片,发到我这儿了。我压下来了。她是柳闻莺老师的女儿,背景干净,年纪小,还没正式进这个圈子。你们走得太近,媒体会怎么写?‘戛纳新贵与教授千金秘恋’?‘利用师生关系接近资源’?你让柳老师怎么想?让清辞以后还怎么安心读书、创作?而且,你和林诗诗那边的CP热度还没完全退干净,任何新的绯闻,对你,对她,对你们双方,都是麻烦。”
林城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柳清辞在工作室里专注打字的侧影,想起她递来温水时眼中清澈的关切,想起她在戛纳发来的、那片灰蒙蒙却让他心安的北京天空。
“我们只是……聊工作,聊创作。她很懂戏,也有想法。”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辩解。
“我信。”张纪民摆摆手,打断他,“但别人不会信,或者,不愿意信。这个圈子,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愿意相信什么,以及如何利用这种‘相信’。你保护她,就是保护你自己,也是保护你们之间那份干净的、难得的情谊。明白吗?”
保护。林城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是的,他必须保护。保护柳清辞不被这个肮脏的漩涡污染,保护她那片干净、专注、充满灵气的创作世界。而保护的方式,竟然是……远离。
“我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车停在公寓楼下。林城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看着张纪民的车尾灯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两道模糊的红痕,迅速拐过街角消失。他转身,刷卡,走进公寓楼冷清的大堂。
电梯光滑的镜面里,映出一张疲惫到近乎苍白的年轻脸庞。眼下是明显的青黑,下巴冒出凌乱的胡茬,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奇异地点燃着某种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光。明明才十九岁,镜中人的眼神,却仿佛已跋涉过千山万水,看尽了风光与泥泞,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清醒。
回到空荡荡的、许久未有人气的公寓,空气中有一股微尘和寂静混合的味道。他放下行李,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更衬得整个空间空旷寂寥。
他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潮湿阴冷的空气立刻涌进来,带着北京深秋特有的、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远处,城市灯火在雨雾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璀璨,冰冷,没有温度,也看不到星光。与戛纳海岸那些映着月光、浪漫而遥远的灯火,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苏晴。
“落地了?听说在机场被围了。没事吧?”
“没事。习惯了。”
“工作室这边,《入职第一年》前三集剧本,清辞修改完的最终稿发你邮箱了,我和王浩他们看了,都觉得特别好。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碰一下后续制作?”
“明天下午吧,我调整一下过来。”
“好。那你赶紧休息,别硬撑。倒时差难受的话,我这儿有褪黑素。”
“不用,谢谢晴姐。”
挂了电话,林城没有立刻去洗澡休息。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他登录邮箱,找到柳清辞发来的剧本文件,下载,点开。
文档加载出来,是修改后的《新人报到》剧本。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果然,她吸收了他的建议,并做了更细腻的发挥。第一集结尾,新人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完成被排挤的工作后,没有立刻离开。她加了一段极其精妙的细节:主角关掉最后一盏台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疲惫而孤单的脸。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家”字。然后顿了顿,又迅速用手掌抹掉,仿佛抹去一个不合时宜的脆弱念头。转身,拎起包,背影挺直地走进黑暗的走廊。没有台词,只有动作、环境光和玻璃上的水痕(不知是雾气还是别的),但那种巨大的、被压抑的孤独、乡愁和不肯服输的韧劲,力透纸背。
林城静静地看着这段文字,心里某个坚硬的、因为现实冲击而变得冰冷麻木的角落,仿佛被这细腻的笔触和深沉的理解,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涌进一股酸涩而温暖的洪流。她懂得。她不仅懂得职场新人的窘迫,更懂得那些深夜里无法言说的孤独与坚持。她用她的方式,在书写,在记录,在表达。这是一种不逊于表演的、沉静而有力的创作。
他关掉文档,没有回复。有些话,此刻说不出口,也不该说。
他深吸一口气,挪动鼠标,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疾风之夜》的完整剧本、人物小传、导演分场意见。他翻到陆川第一次出场,在地下赛车场,用嚣张和速度挑衅一切的那场戏。台词张牙舞爪,充满攻击性。
他低声念了一句陆川的台词,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怪异:“规则?我爸就是规则。不过现在,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