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点头,转身朝拍摄地跑去。跑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到柳清辞还站在原地,山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梢,在铅灰色的天幕和苍茫的山影背景下,像一个干净得不真实的、温暖的剪影。
那天晚上的戏,拍得出奇顺利。
是陈野和石头爷爷对话的戏。石头重伤,可能落下残疾,爷爷来学校找陈野,没骂他,没打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那天晚上,山里……到底出了啥事?”
林城看着老人眼里深不见底的疲惫、不解,和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近乎麻木的绝望,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般涌上来,不是表演,是真实的、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击中了他。
“爷爷,我……”他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我对不起石头,对不起您……我不是人……”
没有过多的台词,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兽类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眼泪混着泥土,砸在身下。老人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什么也没说,慢慢转过身,佝偻着几乎对折的背,一步一顿,蹒跚着,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路尽头。
“卡!”导演站起来,用力地、一下一下地鼓掌,眼眶也有些发红,“完美!这条一条过!情绪给得太准了!”
收工时,天已黑透。柳闻莺和柳清辞要赶去镇上,导演让场务开那辆旧越野车送她们。
临走前,柳清辞跑到林城面前,飞快地塞给他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
“姜糖。妈妈说山里湿寒重,吃这个驱寒暖胃。”柳清辞小声说,语速很快,“我走了,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路上小心。到了有信号的地方,给我发个短信。”
“嗯。”
车灯划破浓重的夜色,尾灯在崎岖山路上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两个颤抖的红点,消失在下一个山弯背后。
林城打开那个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琥珀色的姜糖。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辛辣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灼热的暖意,一路烧进胃里,也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抬头看天。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星月,只有无边的、纯粹的黑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柳清辞的短信,信号断断续续:
“到镇上了。糖甜吗?”
林城回:“甜。谢谢。”
过了好一会儿,信号又跳出一条:
“今天看你演戏,我又哭了。但这次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真的有人,愿意把自己撕开,把骨头里的冷和痛,都演给别人看。林城,你要一直这么演下去。让更多人看见,感受,然后觉得……自己不是完全孤独的。这比什么奖,多少票房,都重要。”
林城看着这条短信,在浓重的、带着寒意的山风中,看了很久。远处传来隐约的、凄凉的夜鸟啼叫。
他回:“好。我答应你。”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回那间冰冷、简陋的木屋。
屋里,陈阿公已经睡了,发出沉重而均匀的鼾声。林城轻手轻脚地躺下,在绝对的黑暗中,睁着眼睛。
嘴里还残留着姜糖辛辣的甜味,像这个夜晚,像这场不知尽头、却必须走下去的旅程。
而远方,有星光会被云层遮挡,有山路蜿蜒至不可知处,有喧嚣的世界在等待他下山,也有一个干净的、温暖的声音,在对他说“你要一直这么演下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重量,又多了一分无形的承诺。
但这一次,这不全然是重负。
夜色如墨,山风呜咽。
而他的荒野课堂,回声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