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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第1页)

三月二十一,赵恒被押解进京。凌烬没有去看。他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不是欢呼,是嘈杂,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批完一份折子,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声音更清楚了,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哭。他把窗户关上了,不是不想听,是不需要听。赵恒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那个人写过那么多封信,说过那么多的话,做过那么多的事,最后被五花大绑地推进午门,跪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等着那道旨意。凌烬不会去看他,他不想记住那张脸。他记住的是那些信,那些字,那些“陛下,春天来了”。那些字比脸更真实,因为那些字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每一笔都是他的心思,每一划都是他的欲望。脸会老,字不会。

傍晚的时候,福安进来掌灯,小声说了一句“陛下,赵恒已经关进刑部大牢了”。凌烬“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福安站在那里,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他知道陛下的脾气,不想听的时候,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三月二十二,凌烬批完了今年修律的终稿。刑部送来的,厚厚的几大本,摞起来有半人高。他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个字都仔细读了。有些条款写得不够清楚,他用红笔在旁边批注;有些条款互相矛盾,他划掉重写;有些条款太过严苛,他改得轻一些。他改得很慢,有时候一页纸要改半个时辰,改完了再从头看一遍。

沈砚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山海经》,翻到某一页就停了,没有再看。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凌烬改稿子,看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看他皱眉思考的样子,看他翻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留的样子。凌烬不知道他在看自己,他太专注了,专注到连头都没有抬过一次。但沈砚舟一直在看,从午后看到傍晚,从傍晚看到天黑。

天黑了,福安进来掌灯,凌烬从稿子里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到沈砚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书,但书签还夹在昨天的那一页。

“师尊,你今天没看书?”

沈砚舟把书放下。“看了。”

“翻页了吗?”

沈砚舟没有回答。凌烬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改稿子。他知道沈砚舟没看,他坐在这里,拿着书,一页都没有翻。他在等凌烬,等凌烬改完稿子,等凌烬抬起头,等凌烬说“师尊,朕改完了”。凌烬改完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

“师尊,朕改完了。”

沈砚舟站起来。“该回了。”

“嗯。”

沈砚舟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凌烬靠在椅背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杏核。圆圆的,硬硬的,表面有些纹路,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许多,像是被水常年冲刷的鹅卵石。他把杏核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站起来吹灭了蜡烛。

三月二十五,赵恒被处斩。凌烬没有去刑场,他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福安进来说“陛下,午时三刻,赵恒的人头落地了”,他“嗯”了一声,继续批。批到一半的时候,笔停了。赵恒死了,他写过的那几封信还在抽屉里。凌烬拉开抽屉,把那几封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从“你母亲临终前,我见过她”看到“陛下,春天来了”。他把信放回抽屉里,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人死了,信还在。字不会死。

四月初,天气暖了。院子里的槐树长满了新叶,嫩绿色的,亮晶晶的。缸里的锦鲤也活泛了,在水里游来游去,不时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凌烬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新叶,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种下的那颗杏核,不知道发芽了没有。他走到御花园里去看,土堆还是那个土堆,平平的,上面落了几片槐树的叶子。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点土,看了看。

没有发芽。

他把土盖回去,拍了拍。也许明年春天会发芽,也许永远不会。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还没长?”

“没有。”

“明年春天会长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种的。”

凌烬转过身看着他。沈砚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袍,腰间系着黑色的革带,带上挂着玉佩和那个旧荷包。荷包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藏蓝色的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起毛,几处线头松了,垂下来一小截。梅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但他还戴着。

“师尊,那个荷包旧了,朕再给你绣一个。”凌烬的声音不大。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不用。”

“为什么?”

“这个还能用。”

凌烬没有再说什么。沈砚舟说还能用,就是还能用。线头松了可以缝,颜色淡了可以补,梅花看不清了——他还记得那枝梅花的样子,不需要看清。有些东西旧了反而更好,旧了就有痕迹,有痕迹就有记忆,有记忆就不会丢。

四月初五,凌烬收到了沈砚舟母亲托人送来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了。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只有几行字:“陛下,砚舟的生日快到了。他不过生日,从小就不过。但他小时候,每年生日我都会给他下一碗面。您能不能帮我跟他说,让他回来吃一碗面?”凌烬看完这封信,心里酸了一下。沈砚舟的生日是四月十八,他从来没有提过。凌烬不知道,从八岁到十八岁,十年了,他从来不知道沈砚舟的生日是哪一天。那个人不过生日,不提,不让人知道。他把自己的生日藏起来,藏在那些“不记得了”和“太久了”后面。但有人记得,记得比谁都清楚。那个人每年都会下一碗面,放在桌上,从早上放到晚上,从热放到凉,放到面条坨了,汤干了,他也没有回来。

凌烬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拿起笔想写回信,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划掉了又写,写了又划掉。纸被他划得乱七八糟,墨迹糊成一团。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了,铺开一张新纸,只写了几个字:“朕会让他回来。”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纸折好装进信封,交给福安。“送去城东。”

四月初八,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批着批着,凌烬忽然开口了。“师尊,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沈砚舟翻书的手停了。“不过生日。”

“朕知道。朕问你是什么时候。”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四月十八。”

凌烬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心里在盘算着什么——还有十天。十天之后,他要让沈砚舟回去吃那碗面。面是母亲下的,从早上放到晚上,从热放到凉。他让母亲等了太多年了,今年不能再等了。

四月十五,凌烬去了一趟城东。他带了很多东西,米面粮油,鸡鸭鱼肉,还有一壶酒。不是宫里那种贡酒,是沈砚舟母亲爱喝的那种,一个老店自己酿的,不贵但味道醇。他听沈砚舟说过,他母亲每年过年都要喝一小杯酒。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倒一杯酒,慢慢地喝,喝到杯子见底了就放下杯子,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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