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乌鸦
死。死亡。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至少对于很多人而言穷其一生最害怕的事情便是死亡,因为死亡意味着一无所有,失去一切。拥有的越是丰厚的人,越是害怕死亡。秦王嘱徐福东渡瀛洲寻仙访药,所得便是逃离和战胜死亡。但是,至今为止,从来也没有谁真正地能够逃离和战胜它。阎王要你三更死,谁又敢留你到五更?没有谁能够有这个胆子。十多年前,江湖上曾经有一个叫阎王敌的医生,江湖中的豪杰们都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因为他的医术精湛,曾经多次将重伤在床的人救回来。那些被他救治过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他的医术,其中免不得这样的一句话,当初若不是神医阎王敌,我早就要去见阎王了。但是这句话却并不是阎王敌所想听到的。每每当人们称赞他的时候,他都会说: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我能将你救回来,只不过是你命不该绝,并非我真得能够敌过阎王。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袍立在斑驳的树影之中,夜色朦胧,他也朦胧。他是一个杀手,一个很成功的杀手。自他出道以来,他接过十七笔生意,每一笔生意,他都让买家十分满意。也因此,在江湖上,他的地位也越来越高,甚至有些人会把他跟当年的牧羊人相提并论。他并不是牧羊人,他没有牧羊人那样变态的人格,也没有牧羊人那样复杂的经历。他是一个杀手是因为他父亲也是一个杀手。坊间流传一句老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句话说的是无论是谁,他和他的父亲,他和他的血亲都会有极为类似的地方。
杀手的儿子也是儿子,这岂非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杀手是一种将生命放在刀尖上面的职业,因为杀手总是会跟死亡和鲜血联系在一起的,一刀挥过,飞溅出的要么是自己血液,要么是别人的血液。做杀手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因为你随时都会因为刺杀失败,而葬送掉你自己的生命。没有人愿意做杀手,也没有人会愿意自己的后人做杀手,真的,没有人愿意,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有谁会愿意将自己的生命放在刀尖上的。
他靠着那株胡杨,仰着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辰和有些暗淡的月亮。他总是喜欢在夜晚的时候,像这样一个人静静地望着月亮发呆,这是他的一种习惯,当他第一次将刀锋划过别人咽喉的时候,便已经养出来的习惯。他喜欢月亮,他觉得月亮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纯洁,最为干净的事物,甚至比水,比处女还要纯洁,还要干净。他喜欢纯洁,喜欢干净的事物。他觉得自己很脏。他每天都喜欢洗三次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这是一种病态。其实杀手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病态,因为他们经常能够看到一些可怕,或者让他们觉得难以接受的事情。
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很差的人是无法成为一个杀手的,因为杀人,因为鲜血并不是谁都可以承受得起的。
杀手这个行当里面曾经流传过这样的一件事情。一个老翁,他想找一个杀手替他向自己的仇人去寻仇,但是他却没有足够多的银子,这个时候,他碰上了一个饿肚子饿了很久的杀手。那个杀手的身手很好,但是因为没有名气,没有人愿意花银子买他出手。所以当有人愿意出银子买他出手的时候,他很开心,因为他觉得只要接到了第一笔生意,就意味着他能够成为真正的杀手。收到定金以后,他星夜兼程,来到了他要杀的那个人所在的镇子上。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观察他,也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设计如何杀他,第三个月到来的时候所有时机都已经成熟,他拿了一柄用得顺手的牛耳尖刀,悄悄潜入了对方的家里,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他拔出刀,鲜血从伤口喷溅,喷溅在他的脸上,然后滑落到了他的嘴巴里。这其实没有什么,有些人死得会比这还要可怕上不知多少倍。但是他却被吓倒了,他用尽力气,将自己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洗的干干净净,他也将自己身上洗得干干净净,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可以闻到那个人的血腥气。所以他开始纵酒,开始放纵自己,年纪轻轻的小伙子,一两个月的时间居然熬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最后竟然抑郁而终死在了自己家里的床榻上,直到他的尸体发烂发臭长满蛆虫的时候,才被人发现。
杀人是需要勇气的,做杀手也是需要勇气的。他仰着头望着月亮,他似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月亮上。这是一件十分致命的事情,尤其是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对于一个杀手来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是最安全的。远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萧声,他侧过头看向了远方,他清楚那个方向,因为在那个地方住着一个十分奇怪的人,至少对于很多人而言,这个人是十分怪异的。
他总会在长街最显眼的地方摆摊,但是他的摊上出了一张白纸,一支笔,一方砚台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来来往往的游客总是不免被他吸引,然后纷纷打听,他的摊位上买的是什么。他说卖的是画。这个人是一个画师。游客们一听便会接着问,你画的是什么。他说画的是风。这个时候很多的游客们就会继续好奇地问,风是什么样子的。他便会不假思索地回答,风是无形无相的。风是一种很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人能够将风如画,也没有人会去画风。
黑衣年轻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是愉快的。就在他这样愉快地微笑地时候,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汉子出现在了他的跟前,嘴角也带着一缕和年轻人一样愉快地微笑。但是他微笑的原因却并不是年轻人微笑的原因。他缓缓开口:“乌鸦,你昨天做的事情,我十分满意,你做得很好。”
乌鸦点了点头,他不喜欢说话,他的话很少,通常也很简单。但是牧羊人却很喜欢他,一个杀手不需要说太多的话,一个话多的杀手,往往比一个话少的杀手死的要快,因为说话是一件需要消耗精力的事情。一个好的杀手所有的精力应该放在自己的生意上面,而不是跟别人说话上面。
牧羊人满意地笑了笑,“只要另一个人能够得手,我便可以高枕无忧了。说实话,若是我的手上能够多几个像你一样出色的杀手,我很有可能连睡觉的时候都能笑出声音来。”说着他笑着拍了拍乌鸦的肩膀,“你辛苦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想要做的事情,你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满足你的。”
乌鸦摇了摇头,他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他也没有任何想要做的事情,他仰起头继续望着天上的月亮。今夜的月亮也是圆的,而且,月亮的身上也没有笼着那层红色的飘动摇摆的薄纱。
牧羊人看着脸上毫无一丝表情的乌鸦,他嘴角上依旧带着笑容,像是一个十分慈善温和的老师,“你可以好好想想,我这个约定,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做数的。”他说道,每一个字都十分中肯,发自肺腑。
乌鸦点点头,脸上依旧毫无表情。牧羊人略带一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也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曾经有人把月亮比作是母亲,永远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犯了错的孩子,并且原谅他们犯下的每一桩错。乌鸦总是喜欢一个人望月,除了因为他喜欢纯洁干净的事物意外,或许也是因为他想得到原谅,得到谅解。一个人若是在做了那样的事情还会渴望着得到原谅,那么这个人绝对不会永远地去做那样的事情,他总会想尽一切他能弄或者不能用的办法去逃离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侧过脸,有些怀疑地看着满脸笑容的牧羊人,用带着疑虑的声音问道:“当真,无论我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你都会满足我么?”
牧羊人点点头,“是的,不论你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会满足你,只要你这个要求,我可以帮你做到。”
“我想见掌柜的。”
“你想见掌柜的?”牧羊人的眉微微皱了起来,他重新仔细地打量了打量乌鸦,“你想好了?”
乌鸦点点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一丝犹豫,牧羊人也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他看着牧羊人的眼睛,将自己的要求重复了一遍,字字斩钉截铁“我想见掌柜的。”重复完,他又道:“我只想见一下掌柜的,因为我想请掌柜的帮我一个忙。我希望你可以帮我,让我去见一见掌柜的。”
“想要见到掌柜的,并不难。”牧羊人道:“以你的本事,即便是自己去见掌柜的,也未尝不可。我惊讶,是因为我猜你决计不会向我提出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从来不向我提任何的要求,所以我一直觉得,你想要的,或者想做的事情,肯定是无比困难的事情。”说罢,他笑了笑,“你如果想,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那个人,这个时候,他还没有睡下,依我的了解,此时,他或许正在做那件事情。”
“好。”乌鸦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欣喜,牧羊人轻轻一笑,也带着几分欣喜。
牧羊人喜欢这个年轻人,他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延续,这么些年来,牧羊人虽然也有过一些女人,但是却没有一个能够给他生出过一男半女来。本来他想着找个合适的时间,再去讨一房小妾,但是后来他发现,女人太多是一件十分让人烦闷的事情。所以他一直在物色,物色一个可以传承他一身本事的人,但是却一直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能让他觉得满意的,直到乌鸦的出现。乌鸦出现的时候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瘦瘦巴巴的,没有什么力气。当乌鸦来到他的跟前,说要做杀手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这样一个一针就能刺穿的纸片人,怎么能成为一个杀手?牧羊人拒绝了他。但是在他拒绝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会固定出现在短街,出现在他的面前。牧羊人十分无奈,于是他给了乌鸦一个机会,他给了乌鸦一个任务。那个任务十分的困难,很多短街的老手们,都没有办法顺顺利利去完成那个任务。他想让乌鸦去碰碰钉子。当一个人碰了钉子之后,往往,他会知道知难而退。他给了乌鸦三个月的时间,去做这件事。两个半月以后,乌鸦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这里。乌鸦眼神麻木地看着牧羊人,声音很轻,也很平静,“你要我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你要我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这句话很简单,但是做起来却并不简单,做起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牧羊人很意外地看着乌鸦,他依旧不相信,他不相信他手下那么多人都接连失败,这个纸片人居然一出手,就成功了。他叫乌鸦去休息,然后派了人去打听那个人的消息,半个月之后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短街,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纸片人确实做到了,而且还是一击得手。他接连又派了好些任务给乌鸦,这些任务的难度都不低,有些即便是他去,也会觉得束手束脚。然而乌鸦又都接连得手,并且依旧是一击得手。于是乌鸦在江湖上的声明也越来越响,有关乌鸦的传说也越来越神秘。
这座院子不大,只有几间房子和一些长得不高的树,跟牧羊人住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比牧羊人住的地方还要简陋上一些。但是他明白,看东西并不能只看表面,就像大海,看上去平静,其实地下暗潮汹涌。他也听说过许许多多因为以貌取人而命丧黄泉或者千秋功业毁于一旦的事情。牧羊人带着他走进了小院,刚一进入小院的时候,他便听到了一声又一声的风铃声。其实早在他们还在门口的时候,他们便已经听到这声音了,只是现在声音变得清晰了而已。
乌鸦看着小院中间那个双手握着长刀的男人,他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单调而无趣的动作,嘴角上却带着一丝丝的微笑,似乎对这乏味无聊的事情觉得甘之若饴。那男人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停下手头的动作,他一刀一刀地练习着,就像一个刚开始学习刀法的年轻人一样,但是乌鸦清楚,这个的刀法绝对不会像初学者那样,他的刀法即便是江湖上那些以刀法立下赫赫声明的人物只怕也远远不及。
他跟牧羊人在这里立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耐心地等待着那个在一遍一遍练习着最简单的动作的男人。到男人的刀停下来的时候,这地方的风铃声也渐渐停了下来,这地方的风也渐渐停了下来。风是刀风,风铃也是因为刀风的震动所以才才发出声音来的。挥刀生风,风吹玉振,这绝对不是一般能够做得到的。
掌柜的放下刀,然后用泡在盆子里面的毛巾擦了擦手,也擦了擦手臂之后,将脱掉的长衫重新穿好,瞧了一眼立在他不远处的牧羊人,径直朝着他走了过去,嘴角上带着微笑,道:“你已经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没有来我这里了,怎么今天有兴致过来了?”
牧羊人也微微一笑,然后抱怨着道:“我倒是想每天都过来你这里喝喝茶,吃吃茶点,但是生意忙啊,每天都有新生意。”
掌柜的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看样子你的生意很好。”他长长地叹了一口,似乎颇为无奈,“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你的生意才能不好了起来,这样我就可以多和你聊一聊了。你知道的,我身边的人已经不多了。只有你还能算得上知根知底的老人。说吧,今天,你来找我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牧羊人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恭敬立在那里的年轻人,“并不是我想请你帮忙,而是这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有事要请你帮忙,所以我才会带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