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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箴并序（第1页）

五箴并序

【题解】

箴铭是古代文体之一，它用简明、整齐而且协韵的语句，说明历史的经验或者人生的哲理，寓有深刻的教训。这种箴言铭文，有的刻在钟鼎，有的凿于山石，有的写上墙壁，有的记在座位，都是为了警戒自己，教导后人。古代文人所写箴言铭文，大多为了歌颂圣贤功德，宣扬封建礼教；不过，其中也有某些对于今天仍有借鉴作用。韩愈所写《五箴》，不能视为严肃的说教，而是抒发他对黑暗现实的牢骚不满，表达他对自己怀才不遇、屡遭打击的坎坷身世的深沉感叹。《序言》抒写自己年纪不到四旬就因命运多舛而过早衰老，感慨系之。《游箴》表面谴责自己饱食终日，无所作为，实是抒发内心无限愤懑。《言箴》讽刺当朝权贵昏庸腐朽，不辨是非，不值得跟他们说话。《悔箴》虽然并列当悔与不当悔两层意义，主要是对自己生平事迹的反省，结论则是只要所作所为合于道义。即使处于困境也不悔恨。《好恶箴》论证交际之道，所好所恶，以道为准，必须慎重。《知名箴》通过自恃有才，锋芒毕露，必然招致危险的社会经验，含蓄地倾吐了作者对于公侯显贵妒贤害能的不平之声。

人患不知其过。既知之，不能改，是无勇也①。余生三十有八年②，发之短者日益白；齿之摇者日益脱，聪明不及于前时③，道德日负于初心④。其不至于君子而卒为小人也，昭昭矣⑤!作《五箴》以讼其恶云⑥。

游箴

余少之时，将求多能，蚤夜以孜孜⑦。余今之时，既饱而嬉⑧，蚤夜以无为。呜呼余乎!其无知乎⑨!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

言箴

不知言之人，乌可与言⑩?知言之人，默焉而其意已传。幕中之辩，人反以汝为叛；台中之评，人反以汝为倾。汝不惩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

悔箴

行与义乖，言与法违，后虽无害，汝可以悔。行也无邪，言也无颇，死而不死，汝悔而何?宜悔而休，汝恶曷瘳?宜休而悔，汝善安在?悔不可追，悔不可为。思而斯得，汝则弗思。

好恶箴

无善而好，不观其道。无悖而恶，不详其故。前之所好，今见其尤，从也为比，捨也为雠。前之所恶，今见其臧，从也为愧，捨也为狂。维雠维比，维狂维愧，于身不祥，于德不义。不义不祥，维恶之大。几如是为，而不颠沛?齿之尚少，庸有不思；今其老矣，不慎胡为?

知名箴

内不足者，急于人知，霈焉有余，厥闻四驰。今日告汝，知名之法：勿病无闻，病其晔晔。昔者子路，惟恐有闻，赫然千载，德誉愈尊。矜汝文章，负汝言语，乘人不能，拚以自取。汝非其父，汝非其师，不请而教，谁云不欺!欺以贾憎，揜以媒怨，汝曾不寤，以及于难。小人在辱，亦克知悔；及其既宁，终莫能戒。既出汝心，又铭汝前，汝如不顾，祸亦宜然。

【注释】

①无勇：孔子说过：“过，则无惮改。”（《论语·学而》）认为有了过失不去改正是没有勇气。

②有：同“又”，古代在整数和馀数间要用连词“又”字。三十有八年，一本作四十有八年。但从《与崔群书》、《祭十二郎文》等文章中，都可找到韩愈年未四十、身心交瘁的确证，所以应作三十有八年。

③聪明：听力好为聪，视力好为明。

④负：违背。

⑤昭昭：明显。

⑥讼：谴责。“以讼其恶”，这话取自《论语·公冶长》“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语句有所改变。其：代词，这里指代自己。云：语气助词，表示煞句。

⑦蚤：“早”字的通假。孜孜：努力不懈。

⑧嬉：游玩。

⑨其：副词，用法同“岂”，表示反诘。

⑩乌：疑问代词，作用同“何”。与：介词，其下省略“之”字。

默：跟“语”相对，不说话。

幕中：此指韩愈贞元十二年（796）任汴州观察使董晋幕僚、贞元十五年（799）任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幕僚之事。

台中：此指任监察御史时上《论天旱人饥状》被贬之事。

惩：警惕畏惧。

呶呶：叫嚷，唠叨。

行：品行。此节标题多作《行箴》，一作《悔箴》，按其内容，作《悔箴》为恰当。义：道义。乖：背离。

法：法令，法度。

颇：偏颇，歪邪。

休：停止，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