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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崔群书（第1页）

与崔群书

【题解】

崔群，字敦诗，唐代贝州武城县（今山东省武城县）人，当时在宣歙观察使崔衍幕中做判官。韩愈跟他是同榜进士，交谊深厚。贞元十八年（802），给他写信，对他的高尚品格表示衷心钦佩，同时也为他不能得志而感慨，最后约他一同归隐，终老山林。

自足下离东都①，凡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②，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虽抱羁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③。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岂以出处近远累其灵台耶④?宣州虽称清凉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⑤，当先理其心，心闲无事，然后外患不入，风气所宜，可以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⑥，犹不能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耶?所以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⑦，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

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密，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⑧；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而于己已厚，虽欲悔之不可。凡诸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⑨，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⑩，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粗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群拔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耶？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黑于胸中耳。既谓能粗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

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伏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仆应之曰：“凤凰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至于稻也，粱也，脍也，也，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

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来，又见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竞如何?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夭耶?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耶?崔君崔君，无怠无怠!

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乎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两鬓半白，头发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久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怀，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足下何由得归北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

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惟此之望!愈再拜。

【注释】

①东都：洛阳。

②寻：不久之前。承：接到你的讯息。宣州：今安徽省宣城县。

③前修：前辈贤人。修，好，善。

④灵台：指心。《庄子·庚桑楚》：“不可内于灵台。”郭象云：“心也。案谓心有灵智能任持也。”

⑤将息：调养。将，保养，护理；息，休息。

⑥穷约：穷困贫乏。穷，困窘；约，衣食贫乏。

⑦幕府：古代将帅临时驻扎要搭帐幕，因此将军的办公处所称幕府。后来也指文官的衙署。

⑧决舍：断绝交往，不再理睬。决，断绝；舍，抛弃。

⑨瑕尤：缺点和过失。瑕，玉上的斑点，比喻毛病、缺点；尤，过失。

⑩阃奥：内心深处。阃，门槛；奥，内室。畛域：界限，边际。畛，田间小路；域，疆界。不见畛域，形容学问深广，道德崇高，不可限量。

抑：连词，表示转折，但是，可是。

比：近来。

清河：唐代县名，是崔群的郡望。这里借指崔君。

伏：通假为“服”字，佩服，折服。

脍：切细的肉。

：同“炙”，烤熟的肉。

省事：懂得人情世故。省，知道，觉悟。

比肩：并列，一个个的。青紫：担任公卿大臣。汉代丞相、太尉金印紫绶（印上的丝带），御史大夫银印青绶，故用“青紫”代表高官。

旋：很快。

眉寿：长寿。老年人常有长眉毛。

薄：用为动词，轻视，看不起。

左车：左边牙床。

早世：过早下世，死得很早。

忽忽：失意落魄，精神恍惚。

嵩下：中岳嵩山（在今河南省登封县北）之下。

【新评】

全文共有六段。第一段，为老友道德纯粹、造诣高深而处于下位而鸣不平。第二段，说明自己结识上千百人，最钦佩者只有崔君一人，更突出了崔君才德的超越常人。第三段，有人怀疑崔群好恶不明，文中用稻粱脍炙众人嗜好作比喻加以辩解。第四段，当时社会贤者地位卑下、往往寿短，不贤者地位荣显、往往寿长，这实在不可理解。但是君子境遇不佳无碍其为君子，希望崔君不要懈怠。第五段，自己担任教职，更为困穷，未老先衰，心内愁闷，切盼老友前来晤叙，一诉衷肠。第六段，信的结尾，叮嘱老友多加珍重身体。这封书信语言浅显，行文畅达，读来倍感亲切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