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讳辩（第1页）

讳辩

【题解】

封建社会礼制极其严格而又极为烦琐，其中之一就是所谓“避讳”，在言语或文字中遇到君主和长辈的名字，不能直接说出或写出，要用相近的字来代替或者把字的笔画加以省简，因而尊者之名也叫做“讳”。在那个时代，如果“犯讳”就是“不敬”，不仅被认为失礼，甚至会构成犯罪。这种风气到了唐代更为严重，朝廷在刑律中都做了明文规定，要对“犯讳”的人判刑。唐代著名诗人李贺因为父亲名叫晋肃，不能参加进士科考。韩愈写信劝他参加科举，也遭时人非难。在这种陈规陋习的压抑束缚之下，人们简直失去了言论行动的自由，无法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正是面对这种现实，韩愈愤而写作此文，批驳了种种维护“避讳”旧习的荒谬论调。但是，由于阶级的、时代的局限，他还不能对这一腐朽风气加以根本否定。

愈与李贺书①，劝贺举进士②。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③：“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④，同然一辞。皇甫湜曰⑤：“若不明白⑥，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

律曰⑦：“二名不偏讳⑧。”释之者曰⑨：“谓若言‘征’不称‘在’⑩，言‘在’不称‘征’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箧’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皙，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

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者、宫妾，则是宦者、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邪?

【注释】

①李贺：唐代著名诗人，字长吉，河南福昌县（今河南省宜阳县）昌谷人。他是唐代宗室之后，家境衰败，命运坎坷，因为受到统治阶级排斥打击，只做过几年奉礼郎这类低级官员，仅仅活到二十七岁（790—816）就夭折了。他的诗作想象丰富，境界奇特，色彩绚丽，具有浪漫主义的风格，某些诗篇也表现了消极低沉的情调。著有《昌谷集》。

②举进士：指被地方推举参加礼部进士科考试。进士，唐代科举主要设有明经、进士二科。

③毁：毁谤，攻讦。

④和而倡之：和，以声应和，引申作呼应、附和；倡，一作“唱”字，歌唱，引申作倡导，提倡。

⑤皇甫湜：唐代文学家，曾向韩愈学古文。

⑥白：辩白，申辩。

⑦律：条例、规定。以下所引两处有关避讳条文都出自《礼记·曲礼上》。

⑧二名不偏讳：二名，两字的名字；不偏讳，偏字本应作“徧”，全，遍，两个字不必都避讳，只避讳其中一个字。

⑨释之者：指给《礼记》一书作注的汉代学者郑玄。

⑩言“征”不称“在”：征在，是孔子母亲的名字。文中举它作例。

嫌名：指与尊长名字读音相近的字。

周公、孔子：都被历代封建统治阶级尊奉为圣人。

周公作诗不讳：传说《诗经·周颂》中的《噫嘻》、《雝》两篇，为周公作，诗中有“克昌厥后”和“骏发尔私”两句，而周文王名“昌”，周武王名“发”，说明周公作诗并不避讳尊长的名字。

孔子不偏讳二名：《论语》所记孔子言论中，曾经几次单独使用“征”字、“在”字。

《春秋》不讥不讳嫌名：《春秋》是春秋时期鲁国的一部编年大事记，相传孔子曾参加编订，后世作为儒家“六经”之一。卫桓公名完，“桓”与“完”同音；周康王名钊，他的孙子为昭王，“钊”和“昭”同音。《春秋》并未指责这种现象。

曾参之父名皙：曾参，即曾子，春秋末期人，孔子著名弟子之一，相传很讲孝道。其父曾皙，也是孔子弟子。

曾子不讳“昔”：《论语·泰伯》记有曾参这样的话：“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骐期：春秋时期楚国人。

杜度：东汉齐国丞相。

将：与下句句首“将”字都是选择连词，“将……将……”表示“还是……还是……”。

汉讳武帝名“彻”为“通”：汉武帝（刘彻）时，为了避讳“彻”字，把封号“彻侯”改为“通侯”，把人名“蒯彻”改为“蒯通”。

讳吕后名“雉”为“野鸡”：吕后，名雉，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刘邦死后她曾执政，当时为了避讳，把鸟名“雉”改为“野鸡”。

上章及诏：上章，上给皇帝的奏章；诏，皇帝所下诏书。

不闻讳“浒”、“势”、“秉”、“机”也：唐朝太祖名虎，太宗名世民，世祖名晒，玄宗名隆基，“浒”、“势”、“秉”、“机”四字都跟皇帝名字同音。

“谕”及“机”：二字跟唐朝代宗（李豫）、玄宗（李隆基）名字同音。

士君子：古代称呼官僚贵族，即所谓上流人物。

质：本，主。用为动词，根据。

稽：考查。国家之典：朝廷的文献、法规。唐代法律规定，对犯讳者判处徒刑三年，尊长名字如为二字，触犯其中一个字的无罪。但在实际生活中，由于唐朝避讳之风更甚，往往也讲避讳嫌名。

卒：终于，毕竟。

比：并列，等同。

【新评】

这是一篇驳论文章。文中驳斥封建礼制的“犯讳”之说，论点明确，论据充分，既引经据典，又用古今事例，反复论证，多方设问，可谓雄辩有力，犀利明快。律条规定，两个字的名字不必全避讳，与尊长名字读音相近的字不避讳，可见李贺父亲名晋肃，李贺参加进士科考，没有触犯律条。接着引用周公、孔子、曾参都不避讳尊长的名字，汉代也不避讳与武帝（刘彻）、吕后（吕雉）名字音近的字，更加证明避讳之说虚妄。最后说到过分讲究避讳，比于宦官宫妾，对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先生是个绝妙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