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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的主人（第1页）

大灰的主人

天冷了，大灰正缩在土炕的草灰里睡觉，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大灰马上竖起耳朵，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大灰从炕洞里钻出来，朝门外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朝窑洞走来。有股熟悉的味道钻进了大灰的鼻孔，大灰睁大眼睛，这是多么熟悉的身影啊，还有那副面孔。大灰愣着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飞飞！”那人朝大灰喊道。多么熟悉的声音！它几乎要忘记自己原来是有名字的了。大灰情不自禁摇起了尾巴，然后扑起身子，朝主人的肩膀上趴去。它用舌头舔着主人的脸，被主人紧紧地抱在胸前。

盼啊盼，等啊等，大灰不知盼了多少个日月，现在，终于等来了自己的主人。它的眼眶湿湿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它兴奋地在院子里狂奔起来，然后在地上打着滚儿，在主人身上来回蹭着，激动得尿液撒得到处都是。

主人稍微把窑洞拾掇了一下，然后在炕洞里塞了些柴禾烧起来。看来，他要留下来住些日子。好久没有住人了，到处都是潮湿发霉的味道。

原来，村里派驻了第一书记，村两委开始对村民进行摸底，对贫困家庭建档立卡，爷爷和大灰的主人都被列入贫困家庭。

“我不当贫困户！我家日子好着哩！”爷爷生气地嚷着。

“叔！你和婶都上了年纪，还要供娃上学，你们家的情况难道我们不知道？你们要不算贫困户，那咱们村就没贫困户了。”

村主任劝道。

“就是，叔，现在国家都在搞扶贫，你和婶的年龄都大了，女儿又不在身边，你们的劳动力也有限，婶身体又不好，还得国家来帮扶。”有人说道。

“嗨！还没见过我叔这样的人，别人都争当贫困户，我叔倒是推让！”另一个人说道。

等争执完将爷爷纳入贫困户建档立卡的事，他们又开始研究大灰主人的事。

“我说战娃，你不是去陕北做上门女婿去了吗？咋跑回来了？”村主任打趣道。

“好我哥哩！我是迫不得已才出去的，当时村里的光景你们也知道，要不是封山育林不让放羊，我至于跑出去嘛！”大灰主人埋怨道。

“这不是好事嘛！跑出去不就有媳妇了？”大家边议论边开玩笑。

战娃年近五十，五岁随母亲改嫁而来，后来母亲和继父生了个妹妹。十二岁时，母亲患病去世，从此他不再读书。父亲身体也不好，种不了地，一家三口日子很艰难。等他到了二十岁，父亲也去世了，他一直供妹妹念完初中，妹妹外出打工，后来嫁到了甘肃，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本来，他放着三十多只羊，后来国家封山育林，许多人把羊都卖了，他也没有别的出路，只好去北边揽工，经别人介绍，做了上门女婿。女方离异带着个男孩，后来他们这个重组家庭又添了个男孩。对农村来说，家里有两个男孩便是很大的压力和负担，他和妻子要辛苦赚钱，将来为孩子置办家业。

他家的院子已经破败不堪，国家开始普查宅基地，所以他回来了。他的户口还在村上，如果成为建档立卡的贫困户，国家将收回旧宅地，在镇上给他分配一套住房。农民的打算很实际，他希望能得到一套房子，这样，给两个孩子买房的压力会减小一半。农民种一辈子地，到最后最大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

现在，大家开始讨论他是否符合列入贫困户的条件。因为他有劳动能力，可以下矿干活儿，如果按照收入来算，他根本算不上贫困户。但是，他又不是煤矿的正式工，也不愿在煤矿长期干下去，毕竟上了年纪，家里还有十几亩地要照料，收入也不是很稳定。

生活充满艰难，总要面对一些选择。散会后，战娃刚走出村部，只见大灰早等在外面。“嘿！真是一条忠狗啊！”大家都朝大灰看来。大灰紧紧跟在主人的身后，现在，它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地走在村子里了，不用将身子俯得很低，不用将尾巴夹得紧紧的，不用东张西望怕人撵，它甚至有点儿骄傲地伸直了脖子，摇着尾巴，跟在主人的脚边，信步款款地走着。

“战娃，走，回家！”大灰和主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被爷爷喊住了。现在，爷爷喊大灰的主人回家住。

“不了，叔，我烧炕了，不冷！”大灰眼巴巴地望着主人，其实，它的肚子也饿了。

“胡说！多少年没住人了，赶紧跟我回家！你婶给你留着饭呢！”战娃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其实，在村里他最怕爷爷了，但他最喜欢奶奶。父母去世得早，他和妹妹没少受到爷爷和奶奶的照顾。虽然爷爷的脾气大，但他打心底是感激的。特别当他偷别人家的玉米或红薯时，总会被爷爷训斥。后来，他远远看到爷爷便赶紧躲开。爷爷告诉他，如果真想吃玉米就去自家地里掰，想吃红薯就去自家地里刨，不要再扰别人家的地。战娃的心里是感激的！那时候他还年轻，不会种地，所以放羊，不会做饭就凑合着做，到了吃饺子的中秋和春节，奶奶便会喊他和妹妹到家吃，等妹妹长大懂事了，也敏感了，不好意思再到别人家里，奶奶便会把饺子端到他们家。对爷爷和奶奶来说，他们就像自己的孩子，所以爷爷奶奶家就是自家，爷爷奶奶家的地就是自家的地。

贫穷使两个孩子变得敏感而又坚强，自卑而又自尊。可是眼下，为了自己的孩子，他回来了。岁月让人变得成熟，变得实际，变得屈就，也变得坚韧。

大灰跟着主人进了爷爷家的院子。蛋蛋不在了，院子里显得很安静，甘儿在镇上念书，爷爷爱闲逛，奶奶常常一个人坐在炕上愣神。

爷爷拿出了好酒，奶奶热好了饭菜，爷俩便在火炉边喝起来。奶奶岁数大了，泪也多，见到战娃就像见到多年未见的儿子般问长问短，不停地抹泪。爷爷时不时要训斥她一番，但依然阻止不了奶奶搭茬儿。

虽然爷爷不愿做贫困户，但是他不反对战娃争取帮扶。俗话说出门看人脸，檐下看己短。出门在外讨生活不易，祖辈的这份家业也不能丢啊。奶奶更懂这些道理，凡事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在外面不顺心，还可以回来种地，饿不着。不过，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事事要先为孩子考虑。

事实摆在眼前，收入不稳定，要养活老丈人、妻子和两个儿子，再怎么算，日子也不宽裕。大儿子正上大学，小儿子将来也要上大学，自己吃了没上学的亏，不能让孩子再受这样的苦。

喝完酒，战娃执意要回老院子住，奶奶便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褥来，然后装了几个馒头给他带上，他这才想起来，还没给大灰喂食呢。

狗不嫌家贫。大灰趴在窑洞外，多少个寒冷的夜晚，它都蜷缩在炕洞的草灰里，今晚主人睡在屋里，而它守在外面，但浑身都觉得暖洋洋的。

炕是潮的，好在奶奶让他抱了新的被褥，土炕长久没人住，被许多虫子钻出了缝隙。炕洞里的烟冒了出来，呛得他睡不着，便走出了屋子。

大灰歪着脑袋瞅着他，发着轻轻的哼叽声，像是对他关切的询问。他叹着气，点起烟来。以前，他是不抽烟的，该是生活的困苦让他忧愁吧。他也看着大灰，多好的一条狗啊！要不是为了生活奔波，他怎么可能抛弃它呢？他抚摸着大灰的身子，梳理着它的毛，大灰眯着眼睛享受着这份舒坦，但主人手掌上磨砂般的茧子它感觉得到。要是在以前，主人会和它说话，如今，他变得沉默。

第二天，村委会研究决定战娃不能纳入贫困户行列，但大家建议给陕北他上门所在的村委会写封推介信为其建档立卡，因为战娃户口本上只有他一个人，如果在陕北落户，他的户口本上便是一家五口，不但给予了孩子上学的保障，还能解决就业问题或发展产业的问题。而这边的宅基可以变卖，耕地也可以流转，一举两得。

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村庄，战娃终于要离开了，尽管依依不舍，但是为了孩子，为了更好地生活，他不得不离开。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大灰。这个它熟悉的村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一家一户，它来不及作别，主人在哪儿，家便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