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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白鼠与苍蝇（第1页）

（十五）白鼠与苍蝇

妈妈第一次来到学校，这是我出生以来她第一次进入除了家以外我生存的空间。是和安老师很要好的那个马尾辫老师带着她找到我的办公室的，也是那会儿我才知道原来马尾辫老师竟然和我是一个村子里的，而且还是二婶的一个妯娌，只不过住得远，我们竟然从来没在村子见过面。

“小艾，你妈找你来了。”马尾辫老师的嗓子有些沙哑。

我正在一边听滕青弹琴，一边准备下一节课的教案，上午孟校长忽然转到我们办公室说镇里边有个教学比赛非要我参加，虽然很紧张，但我却要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华，我要画一些范画在课堂上展示。

滕青首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拉过椅子，笑着让我妈坐下，然后又去倒水。

没有了琴声的房间一下子空****的，我只是茫然站起来，楞楞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问：“妈，你怎么来了？”

“看你这孩子，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讲卫生，”妈妈首先看到我那双被颜料涂得五颜六色的手，微微皱起了眉，不过很快就舒展开了，“快洗洗手，高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就让他带着我过来看看。”

我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不高的身材，银灰色的短袖汗衫，藏蓝的牛仔裤，擦得很亮的黑皮鞋。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他似乎有些害羞，微微侧过一些头去，我就看到他乌黑的头发有些天然的卷曲，微黑的脸膛，鼻梁很高，在脸颊和颈项间突出的部分，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看我还怔怔地站着，妈妈急忙走过来说：“高峰，这就是我们家小艾——”

他就又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有些腼腆的一笑：“你好。”然后又躲开了我的视线。

看到他的笑容，我忽然想到了几天前我家的饭桌上青菜叶子和白瓷碗之间的照片，蓦然也涨红了脸，这竟然是妈妈和二婶为我安排的相亲，在我毫不知觉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滕青和马尾辫老师倒是很快就觉察出是怎么回事，都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只剩下三个人，在空****的大办公室里。

高峰很快自然起来，在滕青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和妈妈闲聊着，妈妈也在一直空着的耿阳的座位上坐下，而我则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垂着头坐在他们面前，听他们关心的询问。楼道里，操场上，满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叫喊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送他们出去，穿过跑跑跳跳的学生，局促不安的应答着一两声学生的问好，我忽然感觉我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演员，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演出着一部蹩脚的戏剧，而妈妈就是那个蹩脚的导演。

学校大门口停着一辆藏蓝色的摩托车，他坐上去，发动了车，然后细心地把头盔递给妈妈。

我看着妈妈带着从未有过的满足的笑，把沉重的大头盔扣到头上，然后非常熟练的跨上摩托坐到高峰身后，又伸出手把头盔的挡风罩推上去，大声说：“小艾，晚上早点儿回家，我叫高峰来接你——”

其实走路也就十几分钟，我摇摇头，妈妈却没看到。

高峰也微微笑着，朝我挥挥手，摩托车载着妈妈的幸福和满足，腾腾地离开了校园。

我木然坐在椅子上，楞楞地看着画到一半的一幅山水，迷离的只剩下一片白，一片绿。

滕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趴在办公桌上，望着我一个劲地乐。

我还是使劲甩甩头，茫然看着滕青，问她，我刚才是不是又做了一个梦。

她没有回答，只是对我笑。

那段日子，我的确经常做梦。以至于我有时候分不清到底梦和现实有什么区别。在很多的情境中，我会忽然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感觉，这个场景我一定经历过，甚至连这种感觉我都有过，而在那恍惚的一瞬间，我不知道那到底是梦中还是现实中。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惶惶的躲避着什么。我只是力图跳出一个圈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非要跳出去，可是我知道我跳不出去。盯住那个圆形的红红的太阳骤然坠落，半圆形的浅银色的月亮倏然升起，我的昼夜永恒地交错，一如生死的循环不息。我一直在走，却始终在原地，或者围着一个点绕出一些不规则的圆。

那本是一个鲜花一样绚烂鲜丽的年龄，它该让甘醴一样的爱情滋养着，年轻的肢体散发着清幽的气息孜孜生长，细腻柔滑的脸庞泛着油油的光彩，鲜红丰润的唇在火一样的抖动，诉说着生命的渴望。

我的青春，却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灰鼠，慌乱的跑着，银白的月亮被撕碎，散成碎片，伴着一声细微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坠落，融入无数微尘之中，化为泡沫的光影。

星星却不知什么时候升上了头顶。

当乡野的晨风吹拂在我的脸上，我就又走在了那条依然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我的脚上，依然是一双白色的坡跟皮鞋。

天，发起霉来，绣红色太阳躲在灰色的云层后面。似乎还窝堵着一场雨。路面低凹处有一滩一滩的黑泥浆，闪着罗绮般的油光，透着霉臭腥膻的怪味。

我低着头，审视着自己的鞋尖。它们轻轻敲打着路面，黑油油的路面上，只有它们，一前一后，忙忙碌碌的移动着。

我越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鼠——那种在街头巷尾被装在圆形的笼子里出售的小鼠，他们不停的用柔弱的小爪子抓住脚下的横木，跑着，跑着，笼子飞快的旋转起来，他们依旧在原地，它们小小的眼睛里含着幽怨委屈的光，却依然固执的再跑——在原地——

我又看到了那天早上的自己，她低头走着，她只看到自己的脚，在不停的移动着，像两只柔弱的小爪子，黑黑的大眼睛洞张着，空洞却深邃，她的长发，纠缠在清晨的已经发霉的阳光里。

高峰真的每天放学以后就来学校接我，而我更多的时候是在老师们形形色色的表情中，背上浅蓝色的帆布包，逃难一样逃出学校，高峰就推着摩托跟在我后面。

几天后，高峰又回学校上课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有种茫然若失的空寂。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发慌，就像一只趴在玻璃上的蝇，前面是一片光明的，我却找不到自己的出路。

可日子依旧往复，我站在楼梯上，努力向远处望，天与地都是灰蒙蒙的，庄稼和树，也都泛出微微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