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根植于他心底、平时引而不发的恐慌,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一道裂缝,井喷般地爆发出来。
连云舟当年在赵安世的毕业派对上发的火太吓人,以至于后来何进去找他,说自己不想读书,就想留在他身边之前,也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一起在小宋姐姐那儿学识字的小不点们都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徐确桌上摊着古今中外的名著,乔思佑在读素描人体全解……
而何进的书架上没什么藏书,只有几本连云舟送的武侠小说。其余的地方则整齐码放着好几个装着拼图的盒子。旁边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一样的册子,打开来才会发现里面存放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幅幅塑封好的拼图。
何进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于是就想帮先生做事。
他想得简单:在战场上就给先生做前卫,在生活里就当保镖,做不了保镖就帮先生拎包。
他清楚自己脑子不算灵光,但他的异能足够强,也有的是耐心。
先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不需要理解全貌,就像他拼拼图时一样,不需要思考太多复杂的策略。他只需要耐心地对准、嵌合,直到所有的碎片都严丝合缝地归位,呈现出完整清晰的画面。
但是如果不能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了呢?
如果这个人不再收容自己,不再接纳自己,他又能去哪里呢?
就算有地方可去,那里还是家吗?
何进心乱如麻,万千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吞没。
连何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与赵安世一样,因为这尊长久凝视的神像骤然产生了裂痕,而感到了恐慌。
他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熟悉的生活开始出现了裂缝,看着拼好的漂亮图案龟裂开来。
他不喜欢这样。
何进坚定地认为,先生虽然现在身体很差,但是他一点点养、用心养,肯定能好起来的。他有一辈子的耐心可以拿来做这件事,总能把人养回原来那种从容又强大的模样。
他始终如此相信,也必须如此相信。
什么焦虑,什么厌食?何进根本搞不懂,也不理解。
他只知道,自己熟悉的那种平淡而安稳的生活,忽然被人抽走了最关键的那几片。
剩下的碎片再怎么拼凑,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了。而何进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才能找到缺失的部分。
连云舟的话无疑进一步刺激了他。
不光有心理的疾病,还要把他丢下吗?何进怔怔地想。
啊,拼图丢失的部分好像变大了。
就像是一幅人像拼图丢失了最重要的人脸,形状诡异的空缺透着下面的桌子的本色,没有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你。
连云舟看着面前明显紧张起来的青年,轻叹一声。
何进是他领回家的这帮孩子里,在个性上最温顺的,在心理上被连山影响最大的,也是他最费心的孩子。
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年欣然答应了何进留在他身边的请求。何进在实验室里成长出了一套自圆其说的扭曲三观,放他一人去闯荡,连云舟反而不放心。不如放在自己身边,让他慢慢学慢慢看,总归会找到自己的人生志向所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