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德·拉莫尔侯爵冷淡地接待彼拉神甫,丝毫没有铺张浪费,也没有因它而带来不可一世。那是在浪费时间,侯爵已被彻底卷入到一些大事之中,他没有时间能够浪费。半年来,他一直忙着策划,想让国王和全国认同某种内阁,这内阁因为感激之情,也会让他当上公爵的。多年以来,侯爵总是有请他的律师,就他在弗朗什一孔泰的官司写一份明明白白的报告,不过那律师却一直没有。
那位有名的律师他本人都弄不清楚,怎样能给侯爵分析清楚呢?神甫给了他一页纸片,一切就都清清楚楚了。
“我亲爱的神甫,”侯爵对他说,你没用五分钟就说完所有客套话和关于个人事务的寒暄,“我亲爱的神甫,在我虽所谓事业步步高升,但我没有时间去注意两件虽小却极为重要的事:我的家庭和我的买卖。我从大的方面帮助家族的境遇,我可以使它有进一步的发展;我注重我的享乐,至少在我看来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他继续说,无意中发现彼拉神甫神情中的惊讶。
虽然神甫是个明理之人,但还是因看见一个老人毫不掩盖地谈论自己的享乐而感到不敢相信。“不可否认巴黎有很多努力工作的人。”这位大贵人接着说,“但是我找了一个人来工作,他之前住在六层楼,现在马上在三层租了一套房子,他的妻子也选日子接待客人;后来他不再工作了,不再勤奋了,也许是为了成为或显得像个有钱的人吧。这是他们有了面包之后仅仅感兴趣的事情。
“事实上,为了我的诉讼,而且为了那些不同情况的每一件诉讼,我都有奋不顾身的律师,先前就有一位死于肺病。对于我的事务,大概来说,三年来,我居然没找到一个人,在他为我写东西的过程中多少肯认真地思考一下他在干什么,您相信吗,先生?只是,刚才说的这些仅仅是个开场白而已。”
“我尊敬您,而且我还敢说,虽然这是我头一回看到您,可我爱您。您愿意做我的秘书吗?报酬八千法郎或者加倍?我跟您打赌,尽管是这样,还是我赚。在恰当的时候我会给你注意一个好堂区的。”神甫拒绝了。不过,谈话临近尾声的时候,他也发现侯爵的确为难,这倒使他有了个办法。
“在神学院里我抛弃一位可怜的年轻人,假设我想得没错的话,他在那儿将遭到不公的对待。如果他是个一般的教士,也早就in—pace了。
“到现在,这年轻人还是只了解拉丁文和《圣经》;但是有朝一日他将能施展大作为,或者用于讲道,或者用于指导灵魂,这都是机率很大的事,无论他将来做什么,他有神圣的热情和远大的未来。我本来准备把他介绍给我们的主教,假设我们的主教为人处事的方式少有些像您的话。”
“您那位年轻人是什么出身?”侯爵问。
“好像是我们山里一个木匠的儿子,可是多半他是某个富人的私生子。我不经意见过他收到一封匿名信或是化名的信,里面确有一张500法郎的汇票。”
“啊!是于连·索莱尔。”侯爵说。
“您从何处得知他的名字?”神甫惊奇地问,瞬间也因这问题而脸红了。
“这我可就要保密了。”侯爵答道。
“那好!”神甫说,“建议您试试叫他做您的秘书,他肯吃苦耐劳,且聪明;总之,你不妨一试。”
“为什么不呢?”侯爵说,“但是,这人是不是一个可以被警察或其他任何人收买来我家当卧底的人呢?假设我反对,这就是唯一的原因。”在神甫做出保证之后,侯爵拿出一张1000法郎的面币:“把这个寄给于连·索莱尔做路费,让他到我这儿来。”
“我一看就了解您住在巴黎。”彼拉神甫说,“您不知道飞扬跋扈是如何压在我们这些可怜的外省人身上的,尤其是那些不以耶稣会士为友的教士们。他们是没那么容易让于连·索莱尔走的,他们会千方百计的找借口,他们会跟我说他病了,邮局也会把信弄丢,等等。”
“这几天我让部长给主教写一封信。”侯爵说。“我忘了提醒你一件事,”神甫说,“这年轻人尽管出身贫贱,但自尊心极强,如果有人伤害了他的自尊,他就不会有丁点儿用处了;您会使他变得白痴。”“我喜欢这样。”侯爵说,“让他和我儿子做朋友,总对得住他了吧?”
不久,于连收到一封不知来路的信,上面印有夏隆的邮戳,信内附有一张到贝藏松一商人处的提钱凭证,还有一份启程前去巴黎的通知,信上署的是假名,不过于连打开时还是大吃一惊:一片树叶落在脚下,这是他和彼拉神甫秘密的暗号。
之后的一个小时,于连被叫到主教府,他受到慈父般和蔼的接待。主教大人在背诵贺拉斯时,祝贺他,说在巴黎等待他的是不可估量的前程。这些恭维话说得很是得体,于连想要表示感谢,就必须做出解释。
于连却哑口无言,是因为他对此事很明白,主教大人却对他极为尊重。主教府的一个小教士给市长写了一封信,市长立刻亲自送去一张签好的通行证,上面的姓名空着没填。午夜之前,于连已到了富凯家,富凯是个机灵的人,对未来他的朋友的前途,与其说感到高兴,还不如说感到意外。“对你来说,”这个自由派选举人说,“最后或许获得到一个政府的职业,那将必须使你做出一些会在报纸上遭到谴责的动作。我将从你的耻辱中得到你的消息。别忘了,从金钱上说,在自己当家的正当的木材生意中即便赚100路易,也比从一个政府那里获得1000法郎好得多,就算是所罗门王的政府。”于连只觉得这些话是一个地主的思想狭隘表现。他终于要在做大事情的舞台上闯**了。
在他的脑子里,巴黎到处有阴险狡诈、极其虚伪的就像贝藏松的主教和阿格德的主教一样绅士的有识之士。去巴黎的幸福驱散了他眼前的任何事。他让他的朋友感到是彼拉神甫的信剥夺了他的自由思想。次日将近中午,他到了维里埃,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他准备见见德·莱纳夫人。
他首先到了他的第一位保护人——好心的谢朗神甫家里。他遭到了冷漠的接待。“您觉得您受过我给的好处吗?”谢朗先生说,没有回复他的话,“您跟我一起吃饭,这其间有人将去为您另租一匹马,您要离开维里埃,任何人也不要见。”
“遵命。”于连回答,他摆出一副神学院学生的态度;后来他们就只讨论神学和优秀的拉丁文学了。他骑马,走了一法里路,发现一片树林,四周无人,就钻了进去。傍晚,他又把马送了回来。
稍晚,他走进一个农民的家里,那个农民答应卖给他一个梯子,并且扛着梯子随他一直来到俯瞰维里埃的忠诚大道的那片树林里。“没准他是个值得同情的逃避兵役的人……也可能是个走私犯。”农民和他告别时心里说,“管它呢!总之我的梯子卖了个不错的价钱,再说我这一生又不是没走私过钟表零件。”夜色很黑。接近凌晨一点钟的时候,于连扛着他的梯子踏入了维里埃城。他迅速往下爬到水流湍急的河床里,河床穿过德·莱纳先生那漂亮花园的地势,比花园低10尺,夹在两道护墙中间。
有了梯子,于连很快就爬上去了。“那些看家的狗将如何迎接我呢?”他想。关键问题就在这里。狗叫了起来,冲着他飞奔而来;他以轻轻的口哨声来表示对它们的善意。他走过好几块台地,尽管所有的栅栏门都紧锁,他仍然很容易地就到了德·莱纳夫人卧室的窗下。
窗户朝向花园,距地面仅仅8尺到10丈高。那些护窗板上刻着一个心形小洞,这是于连很了解的。可是这个小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一盏整晚点着的小灯从里面照亮并透出一些光来,这使于连极其失望。“伟大的天主!”他自言自语,“今天夜里德·莱纳夫人并没在这间房子休息!她会睡在哪间房子里呢?狗在这里,说明全家都在维里埃;不过在这间没有守夜灯的房间,我也许会碰上德·莱纳先生本人或其他人,那将会引起多大的乱子啊!”最谨慎小心的办法是离开,可是这个念头让于连感到厌恶。“假设是一个陌生人,我就丢下梯子尽快走开;可是如果是她呢,她会如何对待我呢?她陷在悔恨当中而且变得非常虔诚,这我毋庸置疑;可她总是还有点想我,因为她刚给我写过信。”这个念头使他下了决心。心剧烈地跳着,然而他打算要么死要么见到她,他朝护窗板扔了几块小石子,但没有一点反应。
他把梯子靠在窗户旁,直接敲护窗板,起初敲得很轻,后来越敲越重。“无论天多么黑,他们还是能朝我开枪的。”于连想。想到这里,他的疯狂想法就已成了一个涉及勇敢的问题了。“今天夜里这间屋子肯定没有人住,”他想,“若非如此,无论谁睡在里面,现在也必然醒了。因此用不着再思前顾后的了,只是要小心不要让睡在其它屋子里的人听见。”他下来,把梯子靠在一扇护窗板放好,再次爬了上去,把手伸进那个心形小洞,顺利的话很快就摸到系在锁着护窗板的那个小钩子上的铁丝。他拉了拉铁丝,发现护窗板没有扣牢,他心里真有种难以言语的愉悦,一使劲就可以拉开,“应该慢慢地开,让她认出那是我的声音。”他把护窗板开到足够把头伸进去,低声不停说道:“是一个朋友。”他仔细听了听,认定没有任何声音打破屋子里的寂静。然而壁炉里确实没有守夜灯,一点光亮也没有,这是一个不好的预感。“当心枪子儿!”他想了片刻,然后鼓足勇气用手指敲了敲玻璃窗,仍一片宁静;他又用力敲了敲。
“哪怕毁掉玻璃窗,也得干到底。”他敲得很用力,在没有点光亮的黑暗中,他恍惚看见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穿过屋子。终于,他确信不疑了,他看见一个人影好像在缓缓地朝前走来。突然,他看见一个脸颊出现在他的眼睛凑得很近的那窗玻璃上。他打了个冷战,稍稍离远了些。然而,夜如此的黑,就算离得这样近,他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德·莱纳夫人。
他恐怕她会惊叫起来,他听见那几条狗围着徘徊不肯离去,低声地嗥叫着。“是我,”他又说一遍,声音相当大,“一个朋友。”没有声音,白色的影子不见了。“请开开窗子,我想要跟您谈谈,我太不幸了!”他使劲敲打,玻璃都快要被他敲碎了。他拉动窗子的插销,打开窗户跃入屋子。白色的幽灵想躲,他一把抓住胳膊,原来是一个女人。他的各种为此奋不顾身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了。
“假设这是她,她会说什么呢?当他听到一声细小的叫喊时,确定那正是德·莱纳夫人,他是多么的激动啊!他把她抱在怀里,她浑身发抖,几乎没有一点力气反抗他。“坏东西!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都变了,费了很大劲才说出这句话来。于连听出了最为真实的怒火。“我来探望您,这残酷的久别已有14个月了。”
“出去,马上走开。啊!谢朗先生,为什么不让我给他写信呢?我本能够不让这种可怕的事发生呀。”她推开他,力气的确大得惊人。
“我对我的罪孽感到悔恨,蒙上天仁慈,让我幡然悔悟。”她反复说,声音很不连贯,“出去!快走!”
“14个月的苦难已去,我不跟您说说是肯定不会离开的。我想了解您做了些什么。啊!我爱您爱得那么深,我也配得上听到您的心里话……我要了解一切。”不管德·莱纳夫人是否情愿,于连这种坚定的口气还是在对她发生了作用。于连允欣鼓舞地紧紧抱住她,不让她挣脱,然后轻轻松开了一些。这个动作使德·莱纳夫人稍稍放心。“我得去把梯子拉上来,”他说,“若是哪个仆人被响声惊动起来查看,梯子会连累我们的。”
“啊!那就连累吧,您立刻离开,出去!”她对他说,真的生气了,“别人与我没任何关系天主看见了您跟我吵闹得如此可怕,并会为了这事而惩罚我。您真下流,居然滥用我对您之前有过的感情,这种感情我现在已经完全不见了。你听见了吗?于连先生?”他慢慢地把梯子拉上来,生怕弄出一点响动。“你的丈夫在城里吗?”他对她说,倒不是有意饶恕她,完全是出于以前的习惯,很随意的说出。“求求您,不要跟我说这样的话,不然我要叫他来了。我没有竭尽全力地把您撵走,已经是不可饶恕了。我同情您。”她说,竭力伤害他的自尊心,她了解他的自尊是多么的敏感。拒绝称“你”,还有她毫不留情斩断一个如此体贴而他还信赖的关系,这反而使于连爱的**达到了疯狂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