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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第7章

把文具及德·拉莫尔先生用过的笔等收拾好，于连发现了一叠折得很厚的纸，他注意到第一页上写着：敬呈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国王所颁诸勋章之获得者等等，德·拉莫尔侯爵大人阁下。这是一份以下等人的那种粗手大脚的字体写好的申请书。

侯爵先生：

九三年来我严守宗教准则，在里昂饱尝了被炸弹围困之苦。往事真是不堪回首。我领圣体，每个礼拜日都去教区的教堂做弥撒。即使是在不堪回首的九三年，我也不敢忘记复活节的责任。革命前我有过一些仆人，厨娘礼拜五斋戒。我在维里埃受到普遍的尊重，而且敢说当之无愧。我在宗教仪式队伍中走在华盖之下，紧随本堂神甫先生与市长先生。每个重大场合，我都手捧自费购买的大蜡烛。这一切都有据可查，相关文件也保存在了巴黎的财政部。我向侯爵先生请求维里埃的彩票局，该局将在不久出现空缺，因为主持人病得十分严重，而且在选举中投错了票。

德·肖兰

在申请书边上的空白处，写着德·穆瓦罗亲笔签署的意见，第一行是：

“我昨天很幸运地谈及提出请求的这位好人。”

“这样，肖兰这个家伙向我指明了我应该走的路。”于连心想。国王路过维里埃，国王、阿格德主教、德·拉莫尔侯爵的一万瓶葡萄酒、穆瓦罗可怜的堕马（他获颁得到一枚勋章，堕马后一个月才敢出门），然后迅速成为无数的谎言、愚蠢的解释、无用的争论等等流言蜚语的目标。而一周之后，仍然有一件事让大家议论纷纷，意气难平，那便是无耻至极地将于连·索莱尔，一位木匠的儿子，突然塞进了仪仗队。

关于这件事，让我们听听那些身价显赫的印花布制造商们说些什么，他们几乎是从早到晚都在咖啡馆里扯着喉咙宣称平等。这位高傲的女人是德·莱纳夫人，这件让人讨厌的事就是她干的。理由呢?小索莱尔神甫那双美丽的眼睛和英俊的相貌就足够了。回到韦尔吉不久，名叫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的最小的那个孩子，病了；是发烧。德·莱纳夫人陷入了可怕的悔恨之中。她第一次固执地责备自己的爱情，仿佛奇迹降临，她似乎明白了自己被拖进一个巨大的错误之中。尽管她笃信宗教，然而在此之前她竟从未想过她所犯的罪行在天主眼中是那么深重。过去在圣心修道院时，她狂热地爱过天主，现在，她又疯狂地恐惧着他。在她的恐惧中没有丝豪理性的东西，这就使正在撕扯她灵魂的斗争变得极为可怕。

于连发现，一旦跟她讲道理，非但不能令她安静，反而使她更疯狂，她从中看见的是地狱。而且，于连自己也非常喜欢小斯坦尼斯拉，他跟她谈孩子的病，她就能接受，可是病情很快加重了。这时，持续不断汹涌而来的悔恨、懊恼甚至绝望的情绪使德·莱纳夫人失眠了；她整天沉默寡言，一旦开口，必定是向天主和世人坦白她的罪孽。“我求您，”他们俩独处时，于连对她说，“别告诉任何人；把您的痛苦倾诉给我一个人吧。如果您依然爱我，就什么也别说，您的话不能让我们的斯坦尼斯拉病情转好。”

然而他的安慰丝毫不起作用，他不知道德·莱纳夫人脑子里想的就是要平息天主的愤怒，这样就必须要么恨于连，要么眼看着儿子死掉。

但她做不到仇恨她的情夫，因此她才深陷于痛苦的泥沼而无法自拔。“离开我吧，”一天她这样对于连说，“求求您，离开这座房子吧：有您在，我的儿子会死的。”“这是天主的惩罚，”她又低声道，“他那么公正无私；我崇拜他；我罪孽深重，而且几乎从未受过良心的谴责!这已经是背弃上帝的第一个迹象，我该加倍地受到惩罚。”这些话深深地打动了于连的心，他从中看到的只有信徒的虔诚和母亲的哀伤。

“她深信爱我就要失去儿子，但这可怜的女人爱我胜过爱她的儿子。我相信我会因痛悔而失去生命。这是多么高尚的爱情啊。可我这样穷，这样无知，没有教养，甚至举止粗鲁，我凭什么让她重燃爱火呢?”一天夜里，孩子病得不行了。凌晨两点，德·莱纳先生来看望他。孩子烧得厉害，满脸通红，已经神智不清了。

突然，德·莱纳夫人跪在丈夫脚下，于连看出来她想把一切都坦白出来，就要把自己彻底地毁掉了。万幸的是德·莱纳先生讨厌这类奇怪的行动。“得了!得了!”他说着就走开了。“不，你听我说，”妻子跪在他面前喊道，用力拉住他，“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是我害了我们的儿子。我给了他生命，却又害了他。上天在惩罚我，在天主眼里，我犯了杀人罪。我应该毁灭自己，羞辱自己；也许这样才能平息天主的愤怒。”如果德·莱纳先生是个有想象力的人，他就会全明白了。“胡说八道。”他推开试图抱住他的妻子，大声说，“全是胡说八道!于连，天一亮就派人去请医生。”他回去睡觉了。

德·莱纳夫人瘫倒在地，几乎要晕过去了，于连想扶起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于连惊呆了。“这就是通奸啊!”他心想，“难道那些教士们真的……是对的吗?他们犯下那么多罪孽倒反而通晓了犯罪理论?多奇怪啊!……”在德·莱纳先生离开以后的20分钟里，于连一直呆呆地望着他心爱的女人把头靠在孩子床边，一动不动，几乎不省人事。“看哪，这个聪明善良的女人，因为我，痛苦悲伤几近崩溃。”“时间过得很快。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必须下定决心了。我个人已经无关紧要。那些其他人和他们庸俗乏味的装腔作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唯一能为她做的……离开她?可这样就是抛下她让她独自忍受最痛苦的折磨啊！她的木头丈夫不但安慰不了她，还会伤害她。他会粗鲁地对她说一些没良心的话；而她会发疯地从窗口跳下去。”“如果我扔下她，如果我不看着她，她会向他坦白一切的。谁知道呢，也许他会毫不顾及她身后的遗产，而大闹一场。她可能……伟大的天主啊!把一切都告诉马斯隆神父这个伪君子并向他忏悔，而他就会以孩子的病为借口赖着不走，而且心怀鬼胎。她在痛苦和对天主的恐惧中，会忘了以往的一切常识；她只认教士。”“你走吧!”德·莱纳夫人睁开了眼晴，突然对他说。“我宁愿死1000次，来你的要求，”于连回答，“我从来没有这样爱你，我的天使，或者不如说，此刻，我才开始像你早该得到的那样崇拜你。现在远离你，而且明知道你因为我而受苦，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不过我的苦无关紧要。好，我走，亲爱的。可是，一旦我离开你，不再照顾你，那么你会立刻向他坦白一切，这样做你会毁掉自己。想想吧，他会无情地将你赶出家门，整个维里埃、整个贝藏松都会议论这桩丑闻。你将永远身背过错，永远被人羞辱……”

“我愿意这样，”她大叫着一下子站起身来，“我若受苦，这更好！”

“可是，因为这可恶的丑闻，也将给他带来不幸!”

“我轻贱自己，是我自己跳进泥坑里去；只有这样才能拯救我的儿子。在众人眼中，轻贱自己或许是一种公开的赎罪吧?这对于并不坚强的我来说，这不正是我能对天主做出的最大限度的牺牲吗?也许他愿意接受我轻贱自己而拯救我的儿子!如果你能告诉我另外一种更加痛苦的牺牲，我立刻就去。”

“让天主来惩罚我吧。有罪的人是我。我去特拉伯苦修院好吗?那种生活的严酷应该能够平息天主……啊!天哪!为什么不让我替他生病呢……”

“啊!你也爱他，你？”德·莱纳夫人说着，不禁投入他的怀抱。几乎立刻，她又慌张地推开了他。“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她重又跪下，继续说，“啊，我唯一的知心人!啊，为什么你不是斯坦尼斯拉的父亲?如果那样，爱你胜于爱你的儿子就不再是罪过了。”

“你同意我留下，从此我只像弟弟一样爱你!这是唯一恰当的赎罪办法，它应该能够熄灭天主的怒火。”“我怎么办?”她大声说着又站了起来，双手捧住于连的头，让他远远地直视自己的眼睛，“我怎么办，我像爱一个弟弟那样爱你?我能吗?”于连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下来了。“我听你的，”这又一次他跪在她的脚下，“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我现在六神无主，一筹莫展。如果我从你身边离开，你会向你丈夫坦白一切，你毁了自己，也毁了你的儿子。有了这桩丑事，他永远不会再被上流社会接纳。若我不走，你会认为我导致你儿子的死亡，你也会承受折磨而死。你想试试我离开的效果吗?如果你同意，我离开一周，为我们的过失去惩罚自己。你愿意我呆在哪里，我就去那里度过这一周。例如博莱一勒欧修道院，不过你得向我发誓，我不在时你什么也别说。好好想一想，你一开口我就永远回不来了。”

他仅仅离开两天就被她叫了回来。“没有你，我无法遵守我的誓言。如果你不在，时刻用你的目光命令我沉默，我会说的。天哪，现在才明白什么是度日如年。”上天终于动了恻隐之心。斯坦尼斯拉转危为安日渐好转。但坚冰已被打破，她的理智开始清醒地认识到她的罪孽如此深重；她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平静。悔恨挥之不去；对一颗诚实的心来说情况原本如此。她的生活是天堂也是地狱：她看不见于连时是地狱，她依偎在他身旁时是天堂。

“我再不存什么幻想了，”哪怕在她勇敢地全身心沉湎于爱情时，她也同样对他说，“我是下地狱的，无可救药了。你还年轻，你只是屈服于我的引诱。上天会宽恕你；而我，我是要下地狱的。我已经看出来了。我很害怕：谁看到地狱能不害怕?但是，我不后悔。就算时光倒流，我还是会这样做的。只求上天不要在人世间和我的孩子身上惩罚我。而你，我的于连，”她又嚷道，“你幸福吗?你觉得我这样爱你足够了吗?”于连曾经深受自卑和骄傲的折磨，特别需要一种能够自我牺牲的爱情，而如今面对这样无可置疑、如此深重、而且分分秒秒都在付出的巨大的牺牲，那些曾经的折磨早已烟消云散。